王琳的母亲站在院子里。
年过花甲,身形依然挺拔,穿着深紫色的衣裳。头发全白,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很冷,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什物。
你就是天降之人?
沈惊鸿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我是。
老夫人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很轻的声响。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日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说她儿子说你能让他在蝗灾中活下来,我想知道你怎么做到。
沈惊鸿的手在袖子里收紧。指甲抵着掌心,那道旧掐痕的位置又开始发烫。气息压得很浅,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把声音稳住,说蝗灾有精确的时间表,什么时候来,会经过哪里。
老夫人打断她,问的是你怎么做到。沈惊鸿没接话。老夫人站在她面前,呼吸很浅——在等回答。院子里有风吹过,把廊下挂着的干辣椒吹得轻轻晃。墙角的蚂蚁在砖缝里进进出出,触角碰着碰着又分开。日光从瓦檐落下来,在老夫人脚前画了一道弧。
沈惊鸿停了一息,说我见过上一次蝗灾之后的世界,见过那片土地变成荒原的样子,见过人吃人,易子而食。蝗虫过境之后剩下的东西,是虚无。老夫人没接话,眼睛眯了眯,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沈惊鸿继续说,所以我知道蝗灾什么时候来,因为我来过。
很长的沉默。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鸡叫。王琳的手背青筋还在跳,垂着头不看任何人。廊下一只麻雀跳到干辣椒串旁边,歪头啄了一口,又飞走了。
老夫人终于开口,说有意思,在朝廷眼里,这叫妖人,要烧死的。院子里的风向变了一下,干辣椒串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响声。廊下的影子斜斜地挪了半寸。沈惊鸿迎着老夫人的视线,说我知道,但我要活。老夫人脸上那点神情动了动,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像在数什么。她选择了我儿子。沈惊鸿没回避,说我给他蝗灾的情报,他让我在他的保护下活下去,这是交换。老夫人问如果我儿子死了呢。沈惊鸿说那就再换一个人,总有人想活。老夫人的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被她自己收进袖底,几乎看不出来。转身看向王琳。
老夫人转向王琳。王琳盯着她。站得直,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说她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退路。骗你,她会死。谈不上信不信,是赌。赌她值这个价。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她转向沈惊鸿,说我要你做一件事。如果你做到了,我保你在润州活下去。
沈惊鸿看着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问什么事。老夫人把话压了一寸,说接近郑国公,拿到他的计划。沈惊鸿骨节一收,指尖掐进掌心。侧头听了听。廊下干辣椒还在晃,风里有股泥土的潮气。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像根插在地上的桩子。气息压得更浅了,浅到胸口发闷。
她问为什么是我。老夫人说因为郑国公想见你,他的信使今早到了,他点名要见天降之人。沈惊鸿胃往下坠了一寸。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怎么知道她在润州?老夫人看了王婉一眼,说因为王婉,她的情报网被郑国公渗透了,你从进城那天起,他就在关注你。
王婉脸色变了。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发抖。她说我不知道,我以为——老夫人打断她,你以为这点小伎俩能瞒过他?王婉低下头,指关节在袖口里攥得发白。眼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声压得很轻。
郑国公在关注她。她以为自己在布局,实际上是在别人的棋盘上走。脚下的地砖缝隙里长着一株枯草,茎秆折了半截,还挂着一片发黄的叶子。蚂蚁从草根爬过去,连停都没停。
所以我一开始就暴露了?
是。这不一定是坏事。老夫人顿了一下,说郑国公想要你的能力,他不会轻易杀你,只要你还有利用价值。接近他,拿到他的计划。沈惊鸿手指收紧。指尖还掐在掌心,那道旧痕上又叠了一道新的。指甲缝里有一丝疼,像针扎。掌心的汗把袖口的布浸得有点潮。如果她失败了,老夫人会不会保证她同伴的安全?老夫人说那你会死,你的同伴可以离开润州,我保证。只要你的情报值这个价。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说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相信她的判断,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老夫人停了一步。问她的眼睛还能用多久。沈惊鸿说不知道,用得越多,坏得越快,不用也会坏。老夫人停了停,问她打算怎么接近郑国公。沈惊鸿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说用这个,他和崔家的交易记录,进了他的府邸,就能找到更多。老夫人没应声,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沈惊鸿顿了顿,不确定,没有别的选择。廊下的干辣椒被风吹得又晃了一下,日光从她脚边挪开了半寸,影子斜斜地压在墙根的枯草上。老夫人说好,我让人安排你见他。沈惊鸿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她说有一个条件,谢无咎跟着我。老夫人看过来,说他不是崔家的人吗?沈惊鸿说他是我的幕僚,不是崔家的。老夫人沉默片刻,说好,他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沈惊鸿说,我负责。
老夫人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顿住,没有回头。廊下的干辣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她说明天后,郑国公会派人来接你。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院外的日光。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动静。沈惊鸿站在原地没动。老夫人走了,院子里的空气松了一截。王婉还低着头,王琳的手背青筋还在跳。日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很细的线。地砖上的蚂蚁还在爬,爬过那道光线,又爬进了阴影里。
她转头看向谢无咎。
你跟我来,有话要说。她说。
他们走到院子的角落,远离王婉和王琳。沈惊鸿听了听,确认周围没有人。墙根有只蚂蚁在搬一粒米,爬得很慢,走走停停。米粒比它的身子大三倍,走几步歇一歇,触角在空气里晃了晃。
她开口问谢无咎为什么要帮她说话。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脸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很亮。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老夫人想要你的能力,她不会保护你,你进了郑国公的府邸,就等于进了龙潭虎穴。
沈惊鸿没再开口,只是看着他。他说你知道还是要去。她说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去,她的眼睛会先坏掉,然后她会死在这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开,露出太阳穴上那根隐隐跳动的青筋。
谢无咎的手攥紧了。他说你总是把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推。她说因为她是需要活下来的人,因为他还有事要做,查他母亲的案子,推翻大盛朝,他不能死在这里。他问那你呢。沈惊鸿没接这个话。他说你死了怎么办,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别人。沈惊鸿没吭声。墙根那只蚂蚁还在爬,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砖缝里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她说我想让你活着。他愣了一下。脸绷着。说想。沈惊鸿嘴角弯了弯,随即又收回去。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从唇边经过又没了。像风刮过水面,还没来得及起皱就平了。她说那你就跟着我,三天后,我们一起进郑国公的府邸。
院外有风过来,把一截袖边掀起又落回去。谢无咎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开口。握剑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那是还没成形的承诺。
三天。足够她把手里的筹码再过一遍,足够她把谢无咎的底牌摸清楚,也足够她想明白一件事——老夫人那句有意思不是夸,是称量。称量她值多少,能卖多远。
而她从现在起,得在王琳母亲的注视下、王婉的隐瞒里、老夫人那个有意思的笑里,把这条还看不清底线的路一条一条地踩过去。
她的手在袖子里没松开过,骨节攥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