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暮色的光从院墙外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一寸一寸地爬。沈惊鸿能感觉到太后的注意力对准了自己——很轻,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袖口里无声地顶到了她腕骨。
太后问她想好了没有。想好了。但太后得先答应一件事——不管她说什么,太后不能把她当成妖人,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太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急不缓,像在听一场她已经看穿了结局的戏。
你这是要和我做交易。
是。沈惊鸿没有否认。她用她的秘密换太后的保护。
太后问她的秘密是什么。
沈惊鸿说,太后想知道的——蝗灾为什么能提前知道。
太后没说话。院子里有风过来,把檐下一片枯叶吹得翻了个身,又被风卷回去。
然后太后开口了,把话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怒而威的底子。她说沈惊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惊鸿胸腔里什么东西收紧了。没让那点反应落到脸上。是,她不是。
院子里更安静了。偏头听,能听到太后的呼吸——很浅,像压在胸口不敢放出来的那种浅。院墙外有晚归的鸦叫声,一声拖着一声,像有人在远处磨刀。
太后终于问,从哪来的。
从蝗灾之后来的。从一片被蝗灾毁灭的世界里来的。
太后的嘴唇抿了抿,那层平静被她收起来,露出一点冷而硬的底子。沈惊鸿打断她——是荒原。没有人,没有庄稼,只有风沙。
太后没有接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太后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问她是怎么来的。
沈惊鸿说不知道。她只记得蝗灾来之前的世界,然后就是蝗灾。然后她醒来,就在这里了。
太后想追问记忆的事,沈惊鸿打断了她——是她在那边活过的证据。蝗灾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她见过。她知道蝗灾会发生,因为她亲眼见过。
太后没接话。
很长的安静。长到能听见檐下那只不知名的雀被什么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出院墙。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艾草味——下午太医院的人在院子里熏过。偏头闻了闻,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什么事。
太后终于说,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沈惊鸿等着。问太后答不答应。
太后朝她这边点了点头。答应。但沈惊鸿要给她更多——蝗灾的精确时间表,还有蝗灾发生的时候会死多少人。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蝗灾会持续七天。七天里,润州会有三成的人死亡。
太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按住了。那截指节上青筋跳了跳。
沈惊鸿没有退。她知道这个数字砸在太后耳朵里是什么分量——三成,意味着润州城每十个人里要死三个。太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扶手的手指泛白了。
是。如果不采取措施,可能会到四成。
太后没再开口。暮色的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挪过去,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被压进嗓子眼里的恐惧。
怎么减少。
提前收割。还有存粮。润州的存粮只够三天——如果蝗灾来了,粮食会涨到天价。
所以要她开仓放粮。
不是放粮。是换粮。
太后的眉毛挑了挑。太后朝窗外偏了偏头,像在算一笔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账。
用太后的粮食换润州的粮食。这样既能稳住物价,又能让太后的人有粮可吃。
是不是要她和崔家抢粮。
抢是下策。用一个可以接受的价格,换走崔家的粮。崔家吃哑巴亏,太后得实惠。
太后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说崔家不会答应。
崔家会。因为崔颖在太后手里。
太后的表情收了收,那层她压了一路的冷意被收了回去,沈惊鸿还是看见了。怎么知道崔颖在手里。
猜的。崔颖被下毒是郑国公的人做的——太后的人救了她。太后想用她做什么,沈惊鸿不知道。但太后不会轻易放了她。
太后说她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只是算过的。
太后点了下头。好,答应了。
沈惊鸿肩膀松了一寸。
但有一个条件。太后的脸色冷下来——那层刚才还压着的冷而硬的底子又冒出来了。她要沈惊鸿的眼睛。不管能不能治,她都要试。
沈惊鸿的手在身侧攥了攥。问太后想用她的眼睛做什么。
研究。她想知道沈惊鸿的能力是怎么来的——眼睛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
沈惊鸿没接话。院外的光在青砖上挪了一寸。
她说太后想解剖她的眼睛。
太后摆了摆手。她想到哪里去了。不会杀她。只是想知道她的能力为什么有代价——如果能知道为什么,也许她能活得更久。
沈惊鸿面向太后。问太后觉得她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会死在蝗灾之前。
沈惊鸿没吭声。顿了顿,说我答应太后。
太后下巴点了点。那就说定了。你给我蝗灾的情报,我治你的眼睛。
沈惊鸿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她指了指谢无咎,要留下他。
沈惊鸿呼吸卡了一下。问为什么。
因为他有用。他是崔家的幕僚——他知道崔家的事。
但他是我的人。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愣了。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说我的人了。
太后朝她这边转了转。你进了我的府邸,就等于进了我的棋盘。你的人,也是我的人。
沈惊鸿没有动。问太后是不是要扣他。
借。蝗灾结束之后,还给你。
沈惊鸿没说话。转头看谢无咎。
他的脸在暮色的光里显得有些苍白,脸绷着。谢无咎的指节在袖口里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
谢无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愿意留下来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惊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段被压在水面下的旧河。
我留下。他终于说。
沈惊鸿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沉的东西。
你说过的。他打断她,让你活着离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沈惊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别说话。他打断她,有人来了。
沈惊鸿偏头听。脚步声从长廊那头过来,很轻,带着她熟悉的节奏——是郑国公的人。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响动,衣料擦过腰间佩玉的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她耳朵比眼睛灵。
一个声音从院门传来——国公爷来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让他进来。
门开了。廊下的灯笼被风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回去,蜡油的味道飘过来一丝。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身形高大,有些驼背。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朝太后的方向行了一礼,问太后怎么来了润州也不说一声。
太后说想来就来了。怎么,国公不欢迎?
郑国公低下头。不敢。只是润州城小事,不劳太后费心。
太后的语气沉了下来。小事?崔家囤粮的事,你觉得是小事?
郑国公的语气变了一下。问太后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太后说她自己有眼睛。
蝗灾还有十天。十天之内,她要看到润州的粮价降下来。
郑国公的脸色变了。
做不到?太后的嗓门又压低了一度,那我就换个人来做。
沈惊鸿听着郑国公的声音——从惊讶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被强行塞进喉咙的憋闷。那声音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失去了底气。
太后说完了,转身走了。
谢无咎站在原地,没动。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跟着太后走出院子,走过长廊,走到府邸门口。脚下的青砖一块比一块凉,每走一步,身后就冷掉一寸。她知道一回头,自己就走不出去了。
门外,马车已经在等了。
她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偏头听。能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