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破局
  天还没亮,沈惊鸿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鸟叫,不是人声。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很重,很多辆,有一支车队在门外停了下来。车轮声里夹着马蹄踏地的闷响,还有人在催促,是宫里那种把话压在喉咙底下不说出来的说话方式。
  躺着没动。眼睛睁开和闭着是一样的--那片黑不会因为睁眼就少一分,也不会因为闭眼就多一分。注意力全放到耳朵上。车轱辘的动静、马蹄磕石板、有人从车辕上跳下来的闷响,每一层动静都有自己的位置。甚至能听出那个跳下来的人是个胖子--脚步很沉,踩一下停半下,每走一步都要等人扶。
  谢无咎?她朝窗边那一片黑叫了一句。
  他从窗棂那侧开口,比平时更哑,是一夜没合眼的那种哑。
  沈惊鸿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里衣后背那块被汗溻过的布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太后的车队要走了--这意味着太后在润州的事办完了,她得回京城去了。而她这个被留下来的--被留下来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监视,要么被消失。
  没有。留了人。她弟弟。
  沈惊鸿的指尖在被子边沿上攥紧。
  太后的弟弟,王家的人--她在虫谷里听人提过那位王爷。太后把这个弟弟留在润州,意味着要在走之前把所有知道太多的人收拢干净。活着的人带回去当筹码,死了的人带回去当消音。
  已经在门外了。他让你出去。现在。只给你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穿过院子,走到大门--一个视力正常的人或许够。沈惊鸿什么都看不见。城墙那晚她把能用完的眼力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连烛光都透不进去的黑。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比她以为的要冷。
  扶我。
  他顿了顿。她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握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指节里那点发颤的力道。
  我自己能走。你只要告诉我前面有没有东西。她摸索着往他那边迈了一步,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废人。
  他没再开口。扶住了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的肩侧。袖口蹭过手腕,那截衣料里还带着他昨夜在窗边站了一宿的凉意。两个人的步子很慢,他每迈一步都会等她跟上,掌心扣在她的臂弯上,那只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湿,带着隔夜露水没干透的潮气。门打开的时候,沈惊鸿闻到了一股很重的檀香味。
  不是普通的檀香,是宫中用的那种--很贵,很压人,要用气味告诉所有人:来的人不是普通身份。檀香底下还压着一层药味,是养在京城里的贵人身上才会有的底子。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靴底踩在湿砖上闷闷的,没人说话。
  沈姑娘。一个男人从前头开口,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笑意,久仰大名。
  沈惊鸿站在门槛后头,谢无咎扶着她的一侧手臂。门槛的石条磨得发亮,鞋尖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光滑。她看不见对方的脸,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她脸上划过--带着审视,带着计算。
  王爷。她微微欠身,话压得很平,民女眼疾不便,无法行礼,请王爷恕罪。
  对方顿了顿。眼疾?我记得沈姑娘前几日还能看见的。
  前几日还能。蝗群来得太猛,民女用了太多眼力。
  她没有再解释。她只需要让这位王爷知道--她知道蝗灾是怎么回事,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她才把自己弄成瞎子。这是一句无声的递话: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姐姐说,你是个人才。润州城能保住,你有一半的功劳。
  王爷过奖。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语气冷了一寸:该做的事?用粮食喂蝗虫
  没吭声。过了两息,对方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我姐姐让我带你回京。润州城太小,留不住你这样的能人。
  回京。到了京城,她就是笼中鸟。
  王爷,民女有个请求。能否让民女在润州城再休息几日?民女有眼疾,不便远行,一路上需要人照顾,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那语气又来了--比刚才更短,更冷。沈姑娘,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民女不敢--这四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他收了笑,我倒是不怕麻烦。我姐姐说你是个有价值的人。有价值的人,我当然要好好照顾。
  沈惊鸿攥紧了手心。他要带她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要带她走。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姐姐还说,要把你和那个姓谢的一起带回去。她说你们俩是一伙的。
  沈惊鸿心跳快了。太后那边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怀疑--现在她弟弟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对方一下子转了方向,更尖、更冷,像在认一个他认了很久的旧人:谢无咎。谢先生,好久不见。
  谢无咎扶在她臂弯上的手紧了紧。王爷。谢某见过王爷。
  我记得你。当年在京城,你母亲带你来过宫里。
  沈惊鸿顿住了。他母亲。宫里。
  谢某不记得。那时候还小。
  你那时候还小。那话里藏着一丝快意,我记得你。你那时候就不爱说话。和你母亲一个德性。
  谢无咎扣在她臂弯上的手指已经不是了--是。是那种她在他身上只在最危险的几息里见过的、把指节发白了还要压住什么的抓。
  王爷。她开口,调子比刚才还平,谢先生只是一个幕僚。民女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幕僚?那话里透出更尖的东西,沈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你这个,可不简单。
  沈惊鸿没接话。
  对方的语调又变回了刚才那种懒洋洋,带着一种把猎物玩够了才收网的从容:罢了。今日只是来见个面,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明日辰时,我来接你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开始,你们就是京城的人了。
  脚步声远去。车门关闭,车轮开始滚动,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哑了。沈惊鸿叫了声他的名字。谢无咎应了。声调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知道你的身份。
  他知道。谢无咎的声音很低,他一直都知道。今天只是来试探--没有证据。
  谢无咎扣在她臂弯上的手慢慢松了一点,没完全松开。
  太后那边已经知道谢无咎是谁了。太后的弟弟亲自来,就是为了把这件事说给她听--太后从来没有真正放过谢无咎。她要带走的不只是她这一个穿越者,她要的是谢无咎这二十三年查出来的所有东西。蝗灾的真相、他母亲的死、景元朝覆灭的旧账。
  而她--她只是一个附带品。
  她要救的,也不只是崔颖。她还要救谢无咎。
  我们必须今晚走。
  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她摸索着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但我的脑子还能用。带我去见陈六。我有办法。
  谢无咎沉默了好一会。扣在她臂弯上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又一点一点地收紧回去。他不会说出口,但这几天她已经越来越能从他指节的力道里读出那些东西了。
  他开口,我带你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灰色的信鸽正被王舒的人从笼子里取出来,往它脚环里塞了一张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瞎,十一月初九,城西。
  那张纸条会在半个时辰后飞过润州城头,飞过城外那片还飘着蝗云尾巴的天空,飞到城外某处正在等消息的人手里。
  而谢无咎扶着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过了那棵老槐树。他没说话。扣在她臂弯上的手又紧了一寸。
  风从院外灌进来,比屋里更凉,带着太后车队刚走过时留下的那点檀香的尾味,混着马粪被踩碎后散出来的草腥气。墙根底下有只野猫蹿过去,爪子刮过砖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看不见他的脸,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指节硌在她的掌心上,脉搏一下一下地往她指尖里顶。明天辰时,她不会在这里。她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风把老槐树上的叶子抖下来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