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汇合
  半个时辰后,崔颖到了。
  屋外的风停了一瞬,院子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光跳了跳。被陈六手下两个流民架着进来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把一只装满了砂石的麻袋在地上拖行。身上带着血腥味和草药煎过的苦味,是伤口敷过药又被汗水沤过的那种——还有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土腥气,是在泥地里趴过很久才会沾上的。架着她的两个流民把她放到了门边那堆干草上,干草被压得咯吱响了几声,散发出被体温蒸热了的陈年霉味。
  沈惊鸿从那张铺着薄稻草的木板床上慢慢坐起来,摸索着往声音的方向走。谢无咎的手及时扶住了手臂——轻轻推开了。脚下踩到一根被踢翻的木板边沿,光着的脚底传来粗粝的木刺触感,踩实了才站稳。
  崔颖开口。嗓子干了很久——那种在流民堆里常见到的、干渴和失血一起把每个字都削薄了的哑法。沈惊鸿在她面前停住,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指尖碰到了崔颖的手臂——湿漉漉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是那种在流民堆里见过太多的、用草药和黄泥糊上去的简陋包扎。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还有温热的血往外渗,绷带外层凉了,里层却还是潮的。
  崔颖说伤得不重,死不了。崔岩不敢杀她,只是想让她闭嘴——她知道的太多了,蝗灾的真相、种子在哪里、太后的秘密。让她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永远说不出话。
  账本安全,不在润州,在该在的地方。
  沈惊鸿停了一下。该在的地方。崔颖的祖姑说过的那些话——种子在该在的地方,崔颖知道在哪里。
  你知道种子在哪里。沈惊鸿说。
  崔颖开口,很轻,几乎被呼吸盖过去。在我的身上。
  没接话。崔颖身上那张一直在听人提起、却从未亲眼见过全貌的地图纹身——二十三年前的种子的位置,不在崔家粮仓里,不在任何账本上,而在一个活人的皮肤上。
  地图。
  话里渗出一丝苦涩。崔家粮仓里的那些东西只是幌子,真正的东西在别的地方。祖姑把种子藏在了一个地方,画了地图,纹在了崔颖的身上。二十三年了,没有人找到那些种子。不能说——那些种子的位置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所有人的争夺。二十三年前王家的下场就在眼前。说出口的当晚,刀刃就会抵上喉咙。
  沈惊鸿把话题转开。太后的弟弟来润州了,要带她进京。崔颖知道,他也在找她——要账本,也要她闭嘴。那两个找她的理由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翻到哪一面都只通往死路。
  指节在袖口里攥了攥。粗布的褶子一层一层叠上来,硌着指节内侧薄薄的皮肤。
  太后的弟弟要的不是崔颖这个人,是她知道的东西——账本、种子、蝗灾的真相。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太后手里,二十三年前那盘棋就彻底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我们要离开润州。沈惊鸿说。
  崔颖平静得有些不像一个刚从自己亲叔叔手里死里逃生的崔家大小姐。我跟你走。
  顿了顿。崔颖要跟她走——这意味着她放弃了崔家的一切。崔家大小姐的身份、崔家的宅院、崔家粮仓里那些作为幌子的存粮,还有崔家一百多年的根基。
  你确定?
  语调变了——变回那种在牢房里惯了的、把字头削尖了才说出来的冷。崔家不是我的家了。
  沈惊鸿侧耳对着他的方向。黑暗里听见屋梁上一只虫在木头深处啃咬——极细极密,有人在远处撕一张永远不会撕完的纸。这个世界上,崔颖没有地方可去了。
  那我们一起走。沈惊鸿握住崔颖的手,我们一起活下去。
  崔颖没有应。只是反握回来——紧紧地,指节贴着指节,掌心的热意隔着黄泥和绷带传过来,带着一种在流民身上越来越常见到的、把命压在彼此手里的温度。手指收拢的时候,绷带底下涌出一小股新的温热——是伤口又被牵开了,但崔颖没有松开。
  谁都没松。谢无咎说的那句今晚就离开润州还沉在屋里没散去的空气里,像灶膛里半灭未灭的余烬。
  陈六在门口开口。今晚走不了。
  太后的人在路上设了卡。从润州出去的每条路都有人盯着——城门口加了棚,官道口添了岗,连河边摆渡的船都被盘了底。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手指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收拢,能听到骨节挤在一起时细微的响——不是咔嗒声,是更小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那种。
  她们一出去,就会被抓住——抓住沈惊鸿和谢无咎,抓住崔颖,抓住她们手里那些太后和郑国公都想要的、关于蝗灾和种子的所有证据。
  陈六说等。等太后的人撤了再走。可能一天,可能两天,可能——他们会一直等下去。
  沈惊鸿从他这句话的末尾听出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太后的人不会撤。润州城是太后的钉子,钉子钉下去就没有往外拔的道理。她们不能等——崔岩会反悔。他放崔颖只是一时的,等他反应过来,会发现谢无咎给他的证据是个把柄。他自己被那本账绑到了沈惊鸿和谢无咎的船上。上了船还想下船?晚了。
  陈六沉默了一会,问她怎么办。
  我们有别的路吗?
  有一条。从北边出城,走山路,绕过官道。那条路很难走——碎石坡、断崖、被蝗群啃光了树皮的枯林。而且——会经过那片禁区。
  气息堵在嗓子眼。
  虫谷。陈六一直在提、却从未带她真正走到过的那片禁区。进去过的人都没有出来过。两年了,每次说到这两个字都会把话咽回去半截,像这两个字本身就有毒。瞎了之后才学会听——有些话是有温度的,这两个字从陈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冷的。
  可能没有别的选择。
  沈惊鸿没再犹豫。走吧。
  谢无咎从她身边开口,带着试探。
  我确定。打断他,答得很平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而且,我需要去虫谷。
  找答案。关于蝗灾的答案,关于大断绝的答案。那些藏在石碑和帛书里的、关于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真相。失明之后,对这些东西的渴求反而比能看见的时候更强烈——看不见眼前的路,就只能往更远的地方去听。
  谢无咎没接话。
  只是握住了沈惊鸿的手腕——很紧,掌心贴着腕骨内侧,热意从那一截皮肤一路往肘弯里钻。握的方式不是攥,是一种更稳的东西——黑暗里看不见,能感觉出来。他的手比她的宽两截指节,小指外侧有一道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贴着皮肤时能感觉到茧子的纹理。
  那我陪你。他说。
  没答。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下——紧紧地,贴着他的指节。另一只手还攥着崔颖的手,一左一右,把两个人都接在掌心里。左手是血和绷带的潮意,右手是干燥温热的茧。两种温度,像把两个人都从润州城这条正在塌的路上兜住了。
  院外那条路上有更夫的脚步走过,灯笼光在草屋的窗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团光走远之后,能听见更夫打了个呵欠——很轻,在这条没有人还敢在夜里出门的路上,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
  崔颖的手在左手里慢慢松开——不是放开,是从指头力道里读出来的东西。没再出声,反握回来的那一下,比刚才更重。重得像把从崔家那条路上走出来之后所有该说的话都压进了掌心里。
  陈六转身往屋外走。没回头。脚步在门槛外顿了片刻——沈惊鸿能听出他在心里把那句我需要去虫谷重新过了一遍,像灶台上剩的半碗凉水被端起来晃了晃。虫谷是什么地方,他比她更清楚。进去过的人没有出来过,这话他自己也说过——至少说过六次,每次说的语气都不一样,意思都是同一个。沈惊鸿说了我确定,他就没再问。这两年他跟在她身边,明白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退路都走完了一遍。
  谢无咎的手还在她手腕上。拇指按着腕骨内侧,握的方式不是刚才的紧——松了半寸,没抽回来。指腹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节奏,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