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后半夜出发的。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路崎岖得有人故意把石头堆成一堆一堆的。陈六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光只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脚边的草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咕叽一声,鞋底打滑。
沈惊鸿被谢无咎扶着,走在队伍中间。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耳朵捕捉前方陈六的呼吸声,还有脚下碎石滚落的动静。碎石从脚边滚下去,撞在什么地方,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
慢点。扶在她手臂上的手收紧了一寸。
嗯了一声,脚尖试探着绕过去。山风带着腐烂的草木味,沤得鼻腔发酸。脚下的石头松动,踩上去会往下滑,每一步都得先试探重心。鞋底磨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还有多远?崔颖在身后开口,喘得厉害,嗓子眼像堵了块湿棉花。
翻过这座山就是虫谷的边界。陈六压低了声音,从边界到谷底,还有一段路。
他的话顿住了。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风从山谷底下倒卷上来,裹着的腐烂味比刚才又浓了一层。
怎么了?
有东西。陈六的声音绷得很紧,路上有新鲜的脚印。
人还是动物?
陈六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亮了脚下的泥地,至少五个人。脚印太乱,不是训练有素的。
手指抹了一把地上的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泥是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不是土腥,是血的腥。
有血腥味。至少三四天了。
三四天前。太后的人刚到润州的时候。那时候还在润州城里忙着撒粮救城,而太后的人已经摸到了虫谷外围。
不管是谁,陈六站起身,灯笼往前照了照,都得多小心。
队伍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空气里的腐烂味道也越来越浓。脚下的土变得松软,被什么东西翻过,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
前面就是虫谷了。陈六的嗓门紧了,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出声。
点了点头。
灯笼被吹灭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窸窣响动。他的手没松,反而又紧了紧,骨节贴着她小臂内侧,要把她整个人嵌进他手掌里。
往前走。几乎是气声,跟紧了。
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了,踩在一层烂叶子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指深。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变得更浓更重。那股腐烂的气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不是风带来的,是从脚底、从树根、从所有看不见的角落里,往上涌的。脚踝上有东西爬过去了,凉的,滑的,被他一脚踢开。
虫谷。走进了虫谷。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有一刻钟——前面的陈六停下了。
跟着停下,屏住了呼吸。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不是一双,是很多双——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底,密密麻麻地。
不是人。是虫子。那种视线不是,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的感觉。
不要动。陈六的气声压到最低,有东西在周围。
那只手紧到几乎要把她的小臂骨捏碎——那力道传过来的不是拽,是挡,是他要用自己的手替她拦在那些正在围过来的东西之间。
听到了动静。
沙沙的,有东西在草丛里移动。很快,很多,成群地往这边聚集。那种沙沙声一开始只是一处,很快就变成了一整片——从脚底、从树根、从草丛深处,三面合围。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颤,什么东西在土里钻。
然后闻到了。
一股浓重的腐烂味扑面而来。空气里的湿度猛地往上窜,有东西在往身上爬。气味浓到喉咙发紧,呼吸一寸一寸地变浅。手背上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了——很多条腿,很细,很快。
压低了声音,点上火。虫子怕火。
陈六没有犹豫。
火折子打着的时候,听到了——不是看到。
火光噼啪一声爆开,紧跟着是一阵密集的、无数只细腿同时往后退的咔咔声。那种声音比刚才的沙沙声更响、更乱,响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焦糊味——虫子被火燎到了。
虫子。无数的虫子。
它们从草丛里、树枝上、地底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一切。看不见,能听见它们在火光的边缘退开又合拢——成千上万只节肢动物同时在硬壳上磨蹭的沙响,密得像下暴雨。
喊道。
火把扔出去的瞬间,虫群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大截。火焰在地面上蔓延,虫子发出嗞嗞的声响,像被烧熟的油。
往火那边走!不要停!
被谢无咎拽着往前走。脚下的虫子被踩得咔嚓作响,有的爬到了脚踝上,被他一把抓掉。他捏住甲壳往旁边一甩,再抓下一只。虫壳在指间碎裂的声响,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壳碎了之后有股奇怪的味道,黏在指腹上擦不掉。
前面有湖!陈六在火焰另一边喊道,被虫群的嗞嗞声压得只剩下一半,过了湖就安全了!
他拽着她往火焰的缝隙里穿,火星溅到袖子上,烫得嘶了一声,没有停。火焰从两侧扑过来,热气把脸烤得发烫。
谢无咎在耳边喊了一声。
他抓着她的手往前一送,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了水里。
冰凉的湖水淹没了她。水灌进了嘴里、鼻子里。呛了一口水,耳边全是嗡嗡的闷响——那种嗡不是水声,是虫群在身后炸开的轰鸣,被湖水闷成一片。水很冷,冷到骨头里都在发疼。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拽出了水面。
抓住我。他的声音贴在耳边,往岸边游。
抓住了他的手臂,指节发白。湖水在用力地拽她,有东西在水底拉脚。那股拽的力道很稳——不是水流,是某种贴着脚踝,一寸一寸地往小腿上缠的东西。滑的,凉的,像水草,又像蛇。
有东西——水里有东西!崔颖在另一边喊道,话尖了半截。
脚底下,有东西在动。滑滑的,软软的,像一条很大的鱼,又像一堆缠绕在一起的水草。那种滑的触感从脚踝一路往小腿上爬,缠得越来越紧。
不要停!继续游!他抓着她的后领,把她往前推。
手碰到了岸边的石头。
一把把她拽上了岸。
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寒意从地面往上攻,激得打了个哆嗦。手指抠着岸边的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腹磨在粗粝的石面上,火辣辣地疼。膝盖压着湿漉漉的碎石,硌得骨头疼。
崔颖呢?
在这里!
陈六呢?话劈了。
在这里!陈六在湖边答道,这湖里有古怪!
摸索着从地上坐起来。布贴在掌心里,凉的,湿的,还是攥着。鼻腔里还残留着虫谷的腐烂味,和湖水的铁锈味搅在一起,恶心得胃里翻了一下。
我们过了湖了?
过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松,掌心的热意从那一截皮肤一路往她肘弯里钻,我们过了。
这湖里有什么?崔颖的话冷了半分,已经见怪不怪了。嗓子还在喘,语气已经平下来。
不知道。陈六往湖里啐了一口,肯定不是鱼。
摸索着往崔颖那边靠了靠,把袖口里还在滴水的手伸过去,搭在崔颖的小臂上——不是,是我还在。
前面是什么?
山谷。陈六的火折子打着了一点微光,山谷里有个建筑。
建筑?
不知道。陈六的目光往山谷深处看了一眼,很久以前的东西。
史前的祭坛。
摸索着站起来。腿还在抖,脚底是实的,是稳的。
走吧。
等等。
我没事。打断他,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走吧。
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地面变了,从湿润的草地变成了干燥的石头。手指在空气中摸索着,能感觉到前方有风在流动——那股风比湖边更凉,凉到能闻到风里带着的那种的味道。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