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见面
  茶楼在润州城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烫金匾额--听雨阁。沈惊鸿站在对面的巷子里,眼睛能看见了,不很清晰,匾额上的字认得出。午后的日头把街面的石板晒得发白,巷子阴处却还有露水的痕迹没干透。从巷口能闻到茶楼里飘出来的茶香,混着街上卖炒栗子的焦甜。
  他来了。崔颖的声气从她身后飘过来。
  沈惊鸿把头微微偏过去。
  街那头走来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穿青色长衫,腰间挂玉佩,步子很稳。脸看不清,她记住了他走路的样子--不急不缓,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保持体面。
  王明澈。太后的侄子。王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人。能感应到召唤阵的存在。
  他带了两个人。谢无咎的调子压低了一寸。
  沈惊鸿转过头。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点,还是苍白。烧退了,身体没完全恢复。他应该休息,不会休息。
  她让他在外面等。谢无咎的手在她腕上顿了顿,指腹按在脉搏上,把两个字压在里头却不先说出口。等她进去之后,他会一直在这里。他的指腹上还有退烧后残留的一点凉,不像之前那么烫了。
  两个人的呼吸隔着半尺的距离互相牵着。
  谢无咎的手松开了。沈惊鸿转过身,往茶楼走去。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隔着两层楼的木板和一间雅间的珠帘,阵已经在替她描王明澈的轮廓--更深的、从被召唤者的血脉里透出来的纹路。
  王明澈坐在三楼雅间里。
  她推门进去时,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看不透的复杂。雅间里的光线从竹帘缝里筛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细密的光斑。
  他叫她沈姑娘,说久仰大名。沈惊鸿在桌子对面坐下,回了句初次见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搁了一下。茶杯搁回桌面时,瓷器碰在木头上那一声很轻--轻到不像放杯子,像在试探。
  沈惊鸿把他的身份一条一条说出来——太后的侄子,王家的继承人,对召唤阵有感应的人。王明澈的呼吸顿了一下。那种她这两年在王家下人嘴里听得最熟的、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削尖了才说出来的警觉。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思考。热气在指节之间绕了一圈,被窗缝的风扯散。
  沈惊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告诉他关于蝗灾,关于大断绝,关于没有告诉他的事。大断绝——他知道这个词。王明澈的呼吸浅了一分,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说她知道蝗灾会引发大断绝,知道有人知道但没有告诉他。
  王明澈的手指在茶杯上搁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研究过史前的东西,知道蝗灾的规律,知道大断绝会发生。有人在利用蝗灾。
  王明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她等了很久才看见的东西--他开始怀疑自己原先相信的。
  他需要知道。他是王家的人,但知道得太少。他知道蝗灾是人祸,不知道蝗灾之后会发生什么。有人知道,没告诉他。
  王明澈问她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惊鸿的声音压低了,字头削得尖--大断绝。文明崩溃。所有人都死,只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
  王明澈的手在茶杯上收紧了。指节发白,茶汤里映出他压不下去的那一点颤。
  问她说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蝗灾吃光所有粮食,然后饥荒,然后战乱,然后大断绝。茶汤在他指节间晃了一下,漾出来的那几滴在桌面上慢慢摊开,像一个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的形状。
  王明澈没说话。沉默在雅间里越堆越厚。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茶杯,又一根一根地扣回去。
  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要权力。蝗灾越严重,朝廷越需要那个人。等大断绝来了,她就是那个能决定谁活谁死的人。
  王明澈的手在茶杯上收紧了。
  他的话更低了,问她想要什么。
  一个盟友。
  他说他是太后的人。沈惊鸿纠正了他--他是王家的人。声调压低了,是在替他点醒一个他一直知道但不敢说穿的事实。
  王明澈看着她。窗外的街声隔着竹帘涌进来,铜板落在铁锅里的叮当声、挑夫的吆喝、茶楼底下跑堂的脚步声--这些润州城最日常的声响忽然都变成了陪衬,衬着雅间里越来越重的那一片安静。
  他终于承认了,声调压得更低。他效忠的是王家。
  那他就应该知道,太后不会让王家活下去。蝗灾之后,大断绝发生,需要决定谁能活。留下对她有用的人,但不是所有人。王家不在名单上。
  蝗灾的规模。这一次比二十三年前更严重。大断绝之后,能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会留下她的人,但不会留下王家。
  王明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探底牌,现在是在找路。
  她想要他站在他们这边。为了王家。
  王明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要一些时间,让他想想。
  沈惊鸿点了点头。她等他。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时,他叫住了她。
  问蝗灾什么时候来。
  三个月。从西北向东南。
  王明澈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前,余光里看见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没有喝。那杯茶从他端起来到最后放下,他总共只喝了两口。
  谢无咎站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
  她走过去时,他正在看她。巷子口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拖到街面。
  她告诉他,他会考虑,需要时间。在考虑站在他们这边,还是继续跟着太后。谢无咎的指尖在她腕上顿了顿。问她他信了吗。他不信她。他信证据。蝗灾会发生,三个月后就会来。他对召唤阵有感应,应该知道她没有说谎。
  她告诉他。推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传过来,混着街边摊贩拉长的吆喝。谢无咎的手从她腕上移开了。说回安全屋等消息。
  沈惊鸿转过身。谢无咎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近得能听到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低,是在省力气。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烧退后骨头缝里残留的酸。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叫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声。问他担心吗。
  他的手在她腕上顿了顿--这一次,也不肯先松。是一种他自己也不肯先承认的紧。
  他说不担心。不管他怎么选,他们都会活下去。因为他们共生。他的手在她腕上收紧了一分。巷子深处有人推开木板门,吱嘎一声,惊起几只瓦檐上的雀。
  沈惊鸿听着他的声音。那里面有一种她以前听不出来的东西——坚定。她以前听不懂,现在听懂了。
  转过身,说回安全屋等他消息。她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共生。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没松。他不是在说能力,是在说别的。
  巷子外面的街上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炒的声音隔着巷子传过来,咚咚咚咚,比茶杯里那点试探更稳的底气。锅铲翻动时带出一蓬热气,裹着焦糖的甜味飘过整条巷子。
  沈惊鸿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回去。
  从这一刻起,她要带的不只是王明澈的考虑——是王家那一整张她二十三年来从来没真正看清过的网。网里有太后,有郑国公,有崔岩,有王舒,有崔颖在虫谷里一笔一笔念给她听的证据。润州城在她眼里慢慢铺开——那些被太后和王家共同捏了二十三年的脉络,渗进城南城北每一条巷子的青石板缝里。
  她得在王明澈还没被太后召回京城之前,把那张网从太后那一侧抽出来。也得让谢无咎活着。也得让自己活着。他们两个都得活着走出润州。糖炒栗子的焦甜还在巷子那头飘着,混着她手里攥着的那截布的凉。润州城这么大,她只在意身后半步远那一个。
  谢无咎的脚步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他最近越来越常用、却从来不肯先说出口的那种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