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东的宅院,天刚亮。雾还没散尽,青砖墙根下的苔藓挂着水珠,墙头几根枯草在风里抖。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面朝着王明澈的人把最后一箱粮食抬上马车的方向。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上了颧骨。空气里带着粮食被太阳晒暖的甜腥味,混着井水的冷气,一口吸进去,凉到肺底。
蝗灾半个月后到中州。不是--是阵在她胸腔里画出来的那条线,线的末端指着一个日期。时间不够。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是谢无咎的--这两天她已经能从不远处的脚步声里把他挑出来了,不是因为声音特别,是因为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故意放轻步子。
担心?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晨起的沙哑还没退干净。
沈惊鸿偏过头。他站在她右后方半步,呼吸比昨天稳了一点。
担心?他说他会想办法。视线落在院子里正在装车的最后一口箱子上——麻袋口扎得不紧,露出半截谷壳,被风吹得沙沙响。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的,时间真的不够。
谢无咎的视线落在扁担上——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弯了腰。三成的粮食,是王明澈从润州世家手里凑出来的全部。三成。不够。麻绳在扁担头上磨出了毛边,蹭在肩膀上,能闻到麻丝被汗浸透的酸味。
他说兵分两路。预警和粮食同时走,不能等粮食齐了再传预警。
沈惊鸿转过头,听到他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问他是不是早就想到了。他顿了顿,手掌在她腰侧搁了片刻,嗯了一声。她又问为什么早不说。他侧过头看着她,说话的时候气声比刚才重了些--因为知道她想自己说,他只需要配合。
沈惊鸿面向他。语气里有她这两日在虫谷里越来越常听到的东西--不是我帮你我在这里,你走,我跟。
同类。他说。
沈惊鸿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他补了一句:都是想活的人,都在想办法。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移开,落在身侧的木柱上。
阵在她的胸腔里轻轻泛起--不是告诉她什么,是在替她确认他在说真话。这种确认很安静,像水底下有一尾鱼游过去,水面上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她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比自己想的更轻。是同类,所以他配合她。
他承认她的办法比他的好。他想过用阵引蝗灾,蝗灾来得太快了,来不及布局。她追问他用阵想做什么,他没应声。
她的手在他腰侧拧了一下。拧得不重,但指甲尖刚好卡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提醒他--别绕弯子。
谢无咎的身体倏地一僵,低头看着她的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你干什么,然后变成了好吧你赢了。
松开手,手指还停在他腰侧那件衣裳的褶皱上。他说想跟她一起,从来没说过到底想要什么。
谢无咎面对着她。他问她是不是想知道。想。他低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他想知道蝗灾的真相,想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晨光从梅子树梢斜切下来,把他们两道人影拉成一长一短,在灰砖地上叠了半边。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很轻,怕把她按碎了。他说她总说他配合她,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他想知道真相。她知道他的目的和她的不一样,他说可以一起找。
没接话。他说她总是这样--说得好听。光复景元,一起活下去,让这个世界不再有蝗灾,从来没说过到底想要什么。
他反过来问她想要什么。
她想让蝗灾不再发生。不是犹豫,是她在把那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拉上来--她想知道灾变的真相,研究清楚原因,让这个世界不再有蝗灾。
研究者。谢无咎说。
后脊发紧。她又开始说漏嘴了。
他说她总说研究者,研究者是什么意思。她眉头皱了皱,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研究东西的人。他追问研究什么东西。
蝗灾。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以前研究过蝗灾。
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不是痛,是阵在她身体最深处拨了一记--那种你说的是真话但还不完整的拨法。像有人用指甲在她脑壳内壁轻轻划了一道。
她的眼前模糊了片刻。然后又清晰了。
谢无咎问她是不是头疼。点了一下头,每次想起一些事情就会疼。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力度刚好卡在和之间。他问她想起什么。蝗灾的事情,还有一些其他的。
他追问是多久以前。比中州还远。比南疆还远。
她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是阵在她身体里面正在画一张图,那张图上有一个点,点的位置离这里很远,远得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围。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的手指收回去。他问她问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好奇——好奇她从哪里来,好奇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沈惊鸿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如果说出来,他会把她当妖人烧掉吗。
他的手在她肩上顿了顿,然后稳稳地按上去了。
不会。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院子里装车的声响盖过去,因为你是我的同类。我不会烧掉我的同类。
同类。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落在她胸腔里,落在那截磨白的布条上,落在阵正在流动的那条最细的线上。
他总是这么说。他说因为是真的--同类,不是工具。
没应声。
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想活下去,跟他一样。她又问如果她想的不是活下去呢,他问她想的什么。她没有说话。阵在她胸腔里又轻轻泛起--不是告诉她什么,是在替她问自己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她从穿越到现在一直没有回答过。不是活下去--活下去是底线,不是目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知道的真相。蝗灾为什么会发生,怎么阻止。
他问她研究过蝗灾,在哪里研究的。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得他想不到。后脊又紧了一下——阵在她身体里面轻轻拨了一记,像在说你可以说,但不能说全。
他想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他的指尖碰了碰她袖口那截磨白的布条,又缩回去。还有她为什么来这个世界。
沈惊鸿脊背绷直了。他说的那句话正好碰到了她一直藏在最深处、从来不肯碰的那个问题--她为什么来。
她问他觉得她是被召唤来的。他说不知道,想知道--如果她是被召唤来的,他会帮她找到答案,想知道她为什么来,目的是什么。
只是想来活下去。他朝她这边偏了偏头,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她以前听不出来,现在听出了一点--是信任。不是我信你说的话我信你这个人。
他点了点头,说好,一起活下去。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六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不是“出了大事”的难看,是“出了大事但我还能跑”的难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衣襟被汗洇湿了一块,话很急,急得很有分寸:西北那边传来消息,蝗灾开始移动了。
沈惊鸿的心跳沉到了胸腔最底下。
比预计的快。按照现在的速度,十天后就会到凉州边境。十天,不是半个月。风从巷口灌进来,比刚才凉了一截,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灶台上飘过来的糊味。
沈惊鸿的指头在袖子里攥紧。布条被攥得发烫。粮食到中州需要多久。三天。三天后分发。脑子在转--转得很快,阵也跟着转。来不及。
陈六反应过来——那预警。她说预警提前,让王明澈今天就出发。陈六点了点头,靴子在青砖地上磕出两声脆响,转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装车的人已经走完了,最后一口箱子被抬上了马车,扁担靠在墙根底下,被晨光照得发亮。井台上那只壁虎还蹲着,纹丝不动,像是在听。墙角几只蚂蚁绕着一粒碎粮打转,走得很快,像也赶时间。
十天。谢无咎在她身边开了口。
沈惊鸿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他问来得及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阵在她身体里面画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