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东的一处宅院,下午。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蔫着,秋老虎蒸得石板地泛着潮气,蝉都懒得叫了,只有秋蝉拖着嗓子。
王明澈从外面回来,袖口蹭了一道泥,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下人——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弯了腰。箱子咚一声撂在院里,粮食到了,只有三成。
沈惊鸿从桌边抬起头。桌上铺着地图,标着中州和西北的几条路线,红线是他们原定的粮食运输线。
崔颖问计划的是十成,怎么只有三成。王明澈声音沉下来:润州世家不肯全出,说粮食是他们自己的,不能白白送人。
问他们要什么条件。王明澈在地上坐下——两种,一种是要钱,按市价的三倍;另一种是要前朝种子的使用权来换。
指尖在地图上顿住了。
前朝种子的使用权。王明澈把话压低: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前朝种子,想要一部分。
阵在身体里面流动,正在分辨王明澈话里的真假——是真的。润州世家在趁火打劫。这四个字从今天早上起已经在心里摁下去两次了。没吭声。
不行,前朝种子不能给他们。王明澈的语气硬了下来——他们不肯松口。
沈惊鸿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阵还在走,她已经能分辨出它传回来的那股力道——真还是假。润州世家确实在发灾难财。这笔账不是落到她头上,是落到她要救的人头上。
崔颖嗓门尖了起来,是那种把行不行削尖了才说出来的紧——有没有别的办法。有。但不是现在。
阵告诉她,蝗灾在西北已经开始移动了。还有大概半个月,半个月后就会到达中州。半个月把预警传出去、把粮食送到、把前朝种子种下去——不够。
沈惊鸿转过脸问崔颖,崔家在中州的关系能不能用。崔颖点头说能用,需要三到五天,中州现在很乱,各家都在观望。
声音压低——让他们快点,蝗灾半个月后就到。
崔颖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半个月?
是。刚才感知到的,蝗灾已经开始移动了,比想象的更快。崔颖脸色变了,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崔颖问计划还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所以得改变策略。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润州到中州,再到西北。粮食运输需要时间,预警传播需要时间,把前朝种子种下去更需要时间。阵把每一段路需要的天数一段一段压进指节里——她加了一遍,得到的数字比她希望的要少。
半个月,时间不够。
兵分两路,一路传预警,一路送粮食。谢无咎从她身后开口——怎么分。
转过头看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还是很苍白。眼下青着,嘴唇发白,肩线还绷着——身体恢复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跟力气借账。他在她身边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没出声,等她把地图上的红线看完。指节叩了叩桌面,像是在替她数日子。
预警和粮食同时走,不能等粮食准备好了再传预警。崔颖在中州有关系,先把预警传出去,让中州的人先准备。粮食在后,先送三成到中州,剩下的想办法。
谢无咎的手倏地在她腰间收紧了一寸——剩下的从哪里来。润州世家有粮食不肯白给,得让他们出。怎么让他们出。
润州世家想要前朝种子的使用权。他们知道蝗灾要来了,知道种子有用。
一个办法,需要他配合。让润州世家知道,如果他们不出粮食,前朝种子的使用权就归别人了。
谢无咎的手停了。她让他只需要配合演一场戏。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她以前看不懂,现在看懂了,是信任。他说好,他配合。
手指从润州那条红线划到中州,又从黄线划到西北——这一回比刚才慢。她在数,阵也在数,两个人数到的是同一个数字:半个月太短,得把它拆成三份,一份给预警,一份给粮食,一份给前朝种子。
崔家在中州有多少能用的人。崔颖停了一下,说不知道具体数字,崔家在润州的人手不少,可以先调一部分去中州等着,粮食到了直接分发。
沈惊鸿把话压到最低——直接发给百姓,不能让他们知道是谁给的。就说朝廷开仓放粮,蝗灾是朝廷的责任,他们应该放粮。
崔颖看着她——让自己的人打着朝廷的名义放粮。
对。这样润州世家的粮食就不是白白送人,是借朝廷的名义发出去,他们不会亏。崔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这是在借朝廷的名义给润州世家一个台阶。
他们要的是利益不是粮食,只要利益到位就会出粮食。
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摁了一遍。润州世家想要种子使用权,知道蝗灾要来了——这笔账不是落到她头上,是落到她要救的人头上。
王明澈在身后问——预警信息怎么传,让谁去传。
沈惊鸿看向王明澈。他来传。他是润州世家的人,在中州有关系,说的话别人会信。就说蝗灾半个月后到,朝廷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让大家提前准备。会信——因为他是润州世家的人,有身份有地位。
王明澈目光定在她脸上——让他打着世家的名义传预警。
蝗灾是朝廷的责任不是世家的责任,世家可以帮忙预警。蝗灾来了之后世家就是救民的,而不是趁火打劫的。王明澈脸色变了——这是给润州世家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们要的既是利益也是名声,只要名声到位就会帮忙。
谢无咎从她身边开口——前朝种子怎么分配。
回头说种子在崔颖身上,只有崔颖知道具体位置。数量不清楚,应该够在蝗灾区种植。手又收紧了一些——说得先确认种子的数量和分配方案。等崔颖联系完中州的人再确认。
他们在宅院里敲定了方案。预警和粮食同时走,预警通过崔颖在中州的关系传出去,让中州的人先准备。粮食从润州出发,先送三成到中州,剩下的想办法让润州世家出。前朝种子暂时不动,等蝗灾稳定了再送到蝗灾区。
崔颖问需要多久。不知道,得快——蝗灾在西北已经开始移动了,大概半个月后到达中州。
不够。她得加快速度。窗外的槐树叶子又蔫了一层,秋天的燥从瓦缝里渗进来,石板地上的潮气比下午更重了。
晚饭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碗里的粥没喝完,凉了,搁在小几上没动。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打卷,有两片落在石板上,没人扫。虫子在暗处叫着,声音很细,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天完全黑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石板上的裂纹、井沿的青苔、梅子树干上的旧疤。她的眼睛能看见了,虽然不很清晰,但能看见梅子树的枝杈、井沿的青苔、正房和厢房的轮廓。还有谢无咎在她身边的样子。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问她在想什么。在想蝗灾,还有半个月。时间不够,她承认。
手没有移开。说他们会想办法的。
阵在意识深处轻轻拨了一下,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他在说真话,他相信她,就像她相信他一样。
语气轻了——蝗灾结束后她想做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从穿越到现在,一直在想怎么活下来、怎么阻止蝗灾,蝗灾结束后的事——从来没想过。实话说了。
手又收紧了一点。现在呢。现在在想。
他问她想没想。还没有,在想。他说想到了告诉他。
为什么。因为他也想知道——他想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呼吸顿住了。问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手指在她腰间多用了一分力——他想让她知道,他们会有未来。
问他为什么相信她。嗓子里压得极低——因为她不会失败。她是被召唤者,能引导蝗灾,不会让它触发大断绝。
沉默了片刻。院墙上蹲着一只壁虎,尾巴轻轻甩了一下。阵在流动,在确认——他在说真话。他相信她,就像她相信他一样。
好。一起活下来。
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声,像是也在点头。
院外那条通往润州主街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