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遮天
  沈惊鸿拿起另一卷竹简的时候,头痛突然袭来。
  不是普通的痛。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在她脑子里搅动,搅得她眼前发黑。手指在竹简上僵住,发抖。竹简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石板上,发出空荡荡的一声闷响。
  王明澈从密室另一头出声,问怎么了。沈惊鸿没开口。
  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正在和她说话--这是记忆的代价。每次触碰史前相关的东西,都可能触发记忆碎片,而碎片会带来痛苦。那些碎片在骨头缝里炸开,像碎瓷片搅进肉里,每一片都带着画面--残缺的、破碎的、像被人从时间里硬撕下来的。有的画面太碎,看不清全貌,只有一闪而过的颜色和声响。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
  谢无咎的声调倏地变了--是那种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削尖了才说出来的紧。他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他一步跨过来,手臂从她腰后穿过去,--托住她,不让她倒下去。手臂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手上那点发颤的力道。他身上的松木味裹住了她,夹杂着石室里沤了几百年的陈腐气。
  她把嗓子里翻涌的那股慌往下压了三次才压住。碎片还在骨头缝里钻,一阵一阵地往深处搅。谢无咎的手收紧了。掌心从她腰侧陷进去,像要把她的痛苦从骨头里拽出来。
  他说他分担得了她的痛苦。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掏。
  她闭上眼。是用阵感应的--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帮她分担。他和她共生,她能感应到他,他也能分担她的痛苦。那股烧红的刀搅动的感觉在一点点变淡,像有人在替她把刀刃往外拔。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他的话先截住了--他要,他分担得了,也愿意分担。手在她腰侧收得更用力。
  他的体温不正常。比正常的体温高出一截--那是他在分担她的痛苦。发热的身体,发烫的手指,腕骨内侧的跳动比刚才更明显了,她在减轻。他在替她挨着那些碎瓷片。
  别动。他几乎贴着她耳边在说,呼出的气里带着松木和血混在一起的热,让我帮你。
  石室里只有火折子在那一角跳的动静。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一长两短,一长在中间,两短分在两侧--像两条河在往同一个人身上汇集。
  蝗虫从天空掉落。
  一只两只,成千上万只。天空被蝗虫遮蔽,阳光完全看不见。地面被蝗虫覆盖,每一寸土地都在被吞噬。她甚至能听见蝗虫啃噬的声音--像骨头被咬碎一样的脆响,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地底下、从天上、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整个世界都在被啃。
  眼睛能看见了--以前的眼睛。是她在史前的眼睛。
  这是第一次蝗灾。是人祸。
  蝗虫的来源是地下。从地壳底下的裂口里涌出来的蝗虫是黑色的,和她在润州城外看见的那种褐黄色的不一样--更小,更密,更饿。它们从裂缝里挤出来,一层叠一层,把地面铺成了黑色的毯子。
  是当时的统治者把蝗虫放出来的。他们想用蝗灾来削减人口--人口太多了,资源不够了,所以他们想用蝗灾来消灭一部分人。
  他们成功了。蝗灾失控了,变成了大断绝。大断绝摧毁了整个文明。城市塌了,文字烧了,活着的人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
  所以召唤阵建立了。召唤阵是文明崩溃前最后的预警系统,会在下一次蝗灾来临之前自动启动,召唤被选中者前来--因为上一次蝗灾是人为制造的。如果下一次也是人为的,被召唤者就能阻止它。如果不是人为的,被召唤者也能引导它,让它不触发大断绝。
  她是第一百二十三次召唤的被召唤者。被召唤来阻止蝗灾的。
  她睁开眼。
  密库里还是很暗。火把的光快要烧到头了,在石壁上跳得忽大忽小,把架子上竹简的影子摇得一明一暗。空气里的陈腐味比刚才更重了,夹着她自己身上渗出来的冷汗的咸。
  王明澈在不远处站着,崔颖靠在木架边--呼吸很浅,注意力一直锁在她这边,没移开过。谢无咎在她身边坐着。
  他的状态很差。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刚才又高了一截,呼吸比正常人重,腕骨内侧的跳动快得不正常。他在替她挨着那些东西。
  嗓子有点哑,问他怎么样。
  他说没事,声音一直对着她的方向没挪。他分担了她的痛苦。他说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承受。
  你不该这么做。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在秤盘上的什么东西,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她顿了一下。
  她顿了一下。
  他说有。共生之后,她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她的代价就是他的代价。如果她承受痛苦,他也会承受。如果她付出代价,他也会付出。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承受。
  因为从虫谷开始,你就已经在替我扛了。他放轻了语气,轻得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你让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召唤者。你让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同类。
  她面朝他的方向。你还有我。
  我知道。他微微偏过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又转回来,所以我说谢谢你。
  手在他掌心里顿了顿,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在他们身边,看了他们很久。
  火折子在他身后跳了一下,把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陷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肩膀线是绷着的,正在往里缩。
  他说他们已经共生了,是命运共同体。话冷了一寸,带着一种掂量--这句话说出来他们三个人都会改命。
  她朝他那边偏了偏头,等着。他声音里那层她听不透的东西还没散。她说,是。
  他问蝗灾是人祸是什么意思。
  她告诉他蝗灾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当时的统治者想用蝗灾削减人口,失控了。蝗灾失控之后,就变成了大断绝。
  他没吭声。手在袖子里收成拳头,骨节绷得咯咯响。火光在手背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问太后知道这件事吗。
  她在隐瞒。如果大家都知道了蝗灾是人祸,太后的统治就会失去合法性。太后一直在利用蝗灾。太后追杀她,是因为她是被召唤者,知道蝗灾的真相--她说出去,太后的统治就会崩溃。
  王明澈的呼吸顿了一下。手在袖子里又收紧了一寸,指节上的火光跳得比刚才更快。他问她想让他做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真相。蝗灾是人祸,太后在隐瞒真相。不说出去,会有更多的人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骨发酸——袖口的布料被扯得变了形。手在发抖,是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被撬开的东西在往外顶。
  他说他会帮他们的。不想继续跟着太后,想站在真相这边。
  好。我们一起。
  他沉默了。他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墙上那三个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上--一长两短,两短在前一长在后,三条走得不一样快、但从今夜起会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走的线。
  密库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火折子还在那一角跳着,火的芯是蓝的,外圈是黄的,烧到快尽头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惊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带的不只是谢无咎的共生,不只是崔颖的种子,不只是陈六的脚程。她要带的是自己这二十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握在手里的、关于蝗灾和共生和代价的所有答案。
  她得在王明澈还没被太后召回京城之前,把那张她这两天在密库和王明澈一笔一笔读出来的、关于蝗灾的网从他那一侧抽出来--哪怕他只是动摇半分,她也得让谢无咎活着、让自己活着、让他们都活着走出密库--走出该走的地方去。
  谢无咎的手指还扶在她腰间--扶的方式越来越像一种不肯先说出口的意思。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凉了贴在皮肤上,那凉下面压着的热度她能感觉到。
  她垂在袖口里的手指又往里收了一寸。
  火折子嗤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