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五十章 西进
  离开中州的时候,天还没亮。
  官道上的车辙印被前一晚的露水浸得发软,马蹄踏上去带起一蓬一蓬的浅灰。城门洞里那几盏长明灯还没灭,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只够照亮膝盖上那张草图。更远的地方全被晨雾裹着,什么都摸不到——她只能感觉到车轮碾过青石板时那种高低不平的颠簸,一下一下,从城门洞里一路颠出去。
  车帘被晨风掀开一道缝,灌进来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城外麦田里被蝗虫啃过的秸秆腐烂之后那股甜腥味。不是纯粹的臭味——是一种甜得发腻、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酵的闷。沈惊鸿皱了皱眉,把帘子掖紧了些。
  车厢里暗下去,只剩下她膝头那张草图上几根歪歪扭扭的墨线——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墨迹比纸面高出一丁点,是画的人用力过猛留下的。草图是三日前从王琳手里换来的那一页,画着从凉州通往南方的几条山脉、几条官道、几个可能成为蝗群停歇点的渡口。画得潦草,线头断了好几个地方,画的人自己也吃不准那些地名到底存不存在。
  谢无咎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呼吸比昨天稳一点,但还是浅——她听得出来,吸进去的气没到肺底就被截住了,是肋下那道伤口还在疼的迹象。嘴唇发干,说话时嘴角会裂开一点,他也不管,就着那个裂口继续喝水。那一刀从肋下斜斜划过去到后背,伤口边缘一直没完全收口。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她前一夜换过一次,旧的纱布留下一圈发硬的印子,新的又洇开一小片,像地图上又多了几道还不确定的路线。
  他换好纱布了。但换完没多久,车厢晃了几下,纱布里又渗出一点——她闻到了,铁锈味比刚才浓了一分。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坐了一会儿。
  你怎么样?她把话压得很低,尽量不让车帘外的马蹄声把它吞掉。
  谢无咎没有说话。
  她没有再问——他声音里那层疲色替他说了。嘴上说小伤,实际上一直在撑。从昨晚到现在,靠在那根车辕上闭眼不过一刻钟,剩下的时间都在看那张草图,偶尔抬眼去看一眼车帘外的方向,下颌绷了一条很细的线,是忍着什么东西不说时才有的那种弧度。
  你担心我?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没有回答。
  他的指节在她袖口的边沿上碰了碰——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那里还留着他的位置。这种不确定他从来不说,但他的指节能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诚实。
  我不是担心。她说,我是在想,你以后还剩多少。
  够用。他的手在她袖口边沿上又按了一下。
  沈惊鸿吸进去的气在嗓子口卡了一下。
  她没能把那句没问完的话接完。他不肯给的答案,她不会从他嘴里再要第二遍。只是让自己的袖子留在他指节能触到的那一点位置上,没有抽回来。
  车外的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很稳,一下,一下。数到第四十一下的时候,谢无咎的呼吸终于匀下来了——这一回是真的睡过去了。肩膀的线条从刚才那种僵直的、硬撑起来的样子一点一点塌下去,最后斜斜靠在她肩上。呼出来的气是热的,贴着她脖颈那一小片皮肤,和她自己的体温搅在一起。
  沈惊鸿没有动。
  马车走了三天。
  只停过两回。第一回是在官道边一个被蝗灾扫过的小镇换水,第二回是在一处山坳里把马歇了半个时辰。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偶尔远远听见脚步声——是背着包袱的流民,低着头往反方向走,脚步又急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镇上的井水是从山里渗下来的,带着树叶沤烂之后的涩味。喝进嘴里有点发浑,水面浮着几片细碎的枯叶渣。她尝了一口,没说话,把剩下的全倒进谢无咎的碗里。碗是他自己的那只粗陶碗,边沿上有个小缺口——是前两天在车沿上磕出来的,他也没换,就着那个缺口喝水。
  镇外的麦田没剩下什么了。麦穗是空的,麦秆倒了一地从东倒到西,像被什么东西一爪子从头摢到尾。麦根边上堆着一层一层发黑的虫尸,雨水淋过又晒过,晒过又淋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踩上去会碎出很脆的响声。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裹着土腥气和干草灰。
  谢无咎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这一片都完了。
  她没有答话。只是面朝那片麦田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风把秸秆吹得来回晃,声音稀稀拉拉的,像一把快散架的扫帚在刮地皮。能立着的不多——风过处,只有零星几根还硬撑着,大部分早就倒了。
  胸口那枚从虫谷带出来的阵芯正在她身体里面以很轻的频率震动。不是疼痛——是一种很慢的震法,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她听不太懂的语言跟她说话。蝗灾不是只扫了这一片。还在继续。在往东南方向移动。
  车又走了两天。路边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地皮变成一种干裂的灰黄色,脚踩上去能感觉到裂缝里有东西在动——是一两只还没死透的蟥虫在泥里慢慢翻身,翻不动了,腿一抽一抽地朝天蹬了几下,不动了。路边倒着一辆没人要的板车,车轮陷在泥里半截,车厢上盖着的草席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空空的、被虫啃过的麻袋。
  三天后,他们到了凉州边境。
  边境比她想象的更荒凉。地上的草枯死了,不是被蝗虫啃的——是蝗灾带来的那层带着腥甜味的雾气把草活活捂死的。树上的叶子全落了,枝丫朝天伸着,光秃秃的像一堆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刺。远处的山也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色,山脊线和天空之间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绿在缓慢流淌。
  陈六从车外探进头来。
  沈惊鸿问了一句。蝗灾来过了?
  陈六的声音沉下去。三天前到的。
  手指攥了攥袖口。三天前。比预计的早到了三天。中州那边得到的消息是三天后到,实际上蝗群已经压上这片边境了——在他们还在中州城里跟周大人周旋的时候。
  损失呢?
  陈六摇了摇头。很大。凉州边境的庄稼全毁了。很多人死了,不是被蝗虫咬死的,是饿死的。
  胸口的阵芯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重。蝗群还在,还在这片天空底下,还在往东南方向压过来。还没完。
  沈惊鸿下了车。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腐草和虫尸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冷又干,刮在脸上像刀背。脚踩到地上的时候,鞋底碾过一层干裂的土皮,碎渣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面朝天边的方向站着——空气里那股腐草和虫尸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在中州城外闻到的更浓更沉了,几乎压到鼻尖上来。偶尔有一阵风从那个方向卷过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风里裹着的不只是灰土——是一大群活物在天上翻动时搅起来的气流。
  我们得在这里等着。她说,等它们过来。
  谢无咎走到她身边,站定。他的袖口还沾着从车上换下来的旧纱布上没干透的血渍,印在布料上是一小块正在发硬的痕迹。他没管那块纱布,只是把朝她那一侧的肩膀转过来,让风从他背后漏过去。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我得引导它们。
  谢无咎的手在她肩上放了一下。那点力道不重,很稳。把什么东西从他自己身上卸下来钉在她脚边——告诉她这截路她走一步他也会走一步。
  他的声音很亮。是那种在暗处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天亮时才有的亮——不是高兴,是终于不用再藏了。
  她说,我们一起。
  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更冷,把陈六留在路边的马蹄印吹得浅了一层。陈六走远了——去前面探路,找能扎营的山坳。谢无咎还站在她身边。
  从这一刻起到蝗群压过来的那一刻止,她得在这片被蝗灾扫过的凉州边境上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在胸口那枚震动的阵芯里,把蝗群从还在移动的状态引导到愿意停下来听她一句话的状态。能做到几分她不知道。只知道得试。
  在谢无咎还在她身边的时候试。
  天暗下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