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五十三章 阴云
  谢无咎走后,沈惊鸿一直在等。
  河道里的火还在烧,蝗虫尸体在火里堆成小丘,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草木味。踩上去是脆的,每碎一只就咔嚓一声——烧透了的虫壳被鞋底碾成粉末。陈六带人巡了一圈,折回来,鞋帮子上沾满了灰白色碎片。
  站在一块高地上,远处天边压着一层灰绿色阴云。风把头发吹乱了,打在颧骨上有点痒,没去拨。
  阴云还在动,比傍晚刚起风时又慢了一截。天边最底下的那线光快收干净了,暮色从东边压过来。草尖上凝着一层灰绿色的粉末——蝗虫的分泌物被风揉碎了撒下来的味道,踩上去黏脚。
  陈六的话从背后传过来。没回头。风把话吹散了一半,只听见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说不在了,还没回来。声音放得很轻,轻到陈六得往前走了半步才听清。
  陈六走到身边,站定。脸上的神色在变——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担忧里压着点别的。望了一眼远处还在烧的火堆,火星被风吹起来,在灰绿色天幕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又问那批绕过去的蝗虫走了多少。
  不多,一部分。语气很平,不看人。
  陈六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刃上沾着蝗虫体液,干了之后是薄薄一层灰绿色膜,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说那个人比她想的能打,会没事的。
  沈惊鸿没吭声。
  知道谢无咎能打。担心的不是这个——是别的。是从虫谷那夜掌心合过之后,才开始在身体里轻轻跳动的那样东西。
  它在叫。有人在很深的水底敲了一记鼓,水面没有波纹,但骨头在震。谢无咎出事了。
  开口说要去找他。说出来时很轻,脚下已经往他离开的方向迈了半步。
  陈六的脸色变了。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面前,说不可以,不能离开这里。
  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她在,蝗灾才不会往别处散。她是它们的目标,走了它们会往凉州那边飞——麦子刚抽穗,经不起。
  没搭腔。
  陈六说得对。是引蝗的饵。站在这里,蝗群才往这里聚;走了,蝗群散开,毁掉更多庄稼。但更担心谢无咎。阵在胸腔里跳动——谢无咎还活着,在危险中,距不到三里。
  指节在袖口里收紧,磨得发白。布贴着腕骨,硌得慌。
  叫了他一声。低声问他,如果必须去找他,他会怎么做。
  陈六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两下,把他颧骨上那道白天还不明显的疤照了出来——旧伤,边缘已长平了,在火光里还是凸的。远处有虫壳被火烧爆的声音,很细,谁在远处捏碎了一颗核桃。
  他抬眼,说他替她留在这儿,让她快点回来。
  沈惊鸿看他。问他为什么不拦。
  他没笑。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就成了一个奇怪的、有点歪的表情。说他拦不住,她这个人一旦决定了谁都拦不住。
  转过身,往谢无咎离开的方向走,靴底踩进被火烧过的草灰里,每一步都腾起一小片灰。腕骨内侧那截布被拇指抵了一下,往掌心里按了按——然后松开。
  是在一片烧焦的田地里找到他的。
  田地荒了很久,地上全是烧焦的秸秆和枯草,茬口参差不齐地戳出地面,暮色里像折断的骨头。蝗虫尸体铺满地面,有些还在抽搐——腿慢慢蹬,翅膀张开又合上,发出很细的吱吱声。空气里焦糊混着腥甜,碾烂的草和铁锈一起煮出来的味道。远处河道的火光从地平线底下把整片田地染成暗橙色——不是照亮,是把影子拉得比实物更长、更歪。脚下的土被火烤得发硬,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地表那层脆壳碎裂的震动,从鞋底一直传到膝盖。田埂边上有棵枯死的树,树皮全烧焦了,枝杈像伸出来的手指,黑黢黢地戳着天。
  晚风从田埂上刮过来,草灰卷进眼睛里。没去揉。裤腿上沾着的蝗虫碎片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野狗在叫,叫了几声又不叫了。
  他倒在地上。
  膝盖先软了软,差点也跪下去。
  冲过去,蹲在他身边。膝盖磕在硬土上,震得髌骨发麻,没感觉到。他的脸比想象的更苍白——血从皮下一层层退干净之后剩下来的灰白色。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胸口有一道新伤,外衣被划开一长条,血把布料浸透,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出来,被风一吹,表面凝了一层薄膜。血沿着衣襟往下淌,淌进腰带的缝隙里,把布料染成了更深的一层红。
  叫他的名字。嗓子在抖。没应。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还渗着血丝,像有人用很细的针在上面扎了一排洞。
  指尖贴上他的脸。冬天的井沿一样冷。手指挪到他鼻尖——还有呼吸。很微弱,轻得随时会断,但还有。
  肩膀上的肌肉松了一寸。
  然后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块布。染血的布,从他袖口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沿织纹扯断,线茬还翘着。上面有几个字,血写的。笔画拐弯的地方血不够了,颜色就浅下去,深一块浅一块。他攥在拳心里,四根手指扣进掌心,掰开时指节还在发僵。
  太后的人。
  太后的人。他们找到这里来了。他们伤了他,然后离开了。或者在等她来——等着收两个人的尸。谢无咎在倒下之前把这几个字攥在手里,是留给她的。
  阵在意识深处轻轻拨动。谢无咎的伤很重,失血太多,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撑不过今天。阵传来的力度往下坠——往深渊里滑的感觉,而他还在底下。
  把他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头发擦过脖子,夜露一样凉。又叫了他一声,让他醒醒。没有反应。
  眼眶发酸。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说你答应过我的。轻得快要没进风里。说你会陪我一辈子,不能食言。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大半,落在草灰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眼神迷蒙——还在和很深的东西拉扯。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水面上的油在找自己的形状。看见她的脸时,散开的焦距慢慢收回来。
  嘴唇动了动,很微弱,她要凑近了才能听清:你来了。
  打断他,话发紧——问他以为她会让他一个人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覆上她搁在他脸上的手。凉的。停在她手背上好一会儿,确认她真的在这儿。然后挤出一句:小伤。
  沈惊鸿盯着他。
  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第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手指动了一下;第二滴砸在她自己虎口上。
  气声里夹着哽咽——说他总是这样,说小伤让她别担心,然后瞒着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没说完就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说不清的东西,温和得很深,井水在最底下不动的那一层。拇指按了按她颧骨上的湿痕——动作很慢,把脸上的眼泪往两边抹开,描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说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不让它滑下去。说这样更担心,他不在的时候更担心。
  他没接话。
  然后开口。话轻得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碰到水面之前就已碎了: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拇指又在她脸侧搁了一下。又说以后都会告诉她。
  没答话。把他拉进怀里,紧紧的。身体很冷,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往外散的那种冷。心跳闷闷的,隔着胸腔传过来。还在跳。还在。
  说我们回去,你的伤要处理。轻得只剩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把手绕过去,在她背后搂紧——搂得很用力,不像一个失血的人,把剩下的力气全挤在了这一搂里。
  背着他往回走。
  腿在抖——纯粹是体力快见底了。从傍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背上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往下沉一点。但没停。靴底碾过焦黑的虫壳,咔嚓咔嚓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