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五十二章 风起
  风是从傍晚开始大的。
  沈惊鸿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面,面朝天边那层灰绿色阴云的方向。风从西北灌过来,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密的疼。帐篷布被风扯得啪啪响,麻绳勒进木桩的凹槽里,发出细密的吱嘎声。远处草原上翻起的草浪不再是绿色——夕阳把草尖烧成了枯黄,风过处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碎。蝗群还在移动,比预计的要慢。它们在等什么。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阵在递来答案。它们在等风。风会带它们来这里。
  陈六从东边走过来,脚步踩在干裂的地皮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他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地图。他把地图在她面前展开,指尖点着凉州边境一块被反复描过的区域——干涸的河道,羊皮纸上的墨线像一条被谁掐断了的蚯蚓。
  他说找到了,凉州边境有一条干涸的河道,可以容纳上万人。
  沈惊鸿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墨线摸过去。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不是信息,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在往西北方向拽。
  指尖停在河道拐弯处。蝗群会经过这里。阵告诉她,蝗群的移动是有规律的,会沿着看不见的路径移动,就像水流一定会沿着河道走。那条干涸的河道,就是它们的河道。
  陈六问怎么知道的。有些东西解释了也不会被理解。
  沈惊鸿指着地图上那条干涸的河道——在这里点火,把蝗群引过去。蝗虫喜欢温暖的地方,点燃几堆火,它们就会被吸引到河道里。河道下面是干的,草也死了,火会把它们烧死。
  陈六的声音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种北方汉子的沉默里夹着警觉,像羊群里突然竖起了一只耳朵。他说这是纵火。
  不是烧草原。沈惊鸿平声说,是烧河道里面那块地方,很小的一块。草已经死了,烧不出去。
  陈六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颧骨上,他没理会,只是盯着那张被汗渍洇出印子的地图。他问能行吗。她说能。
  陈六朝她这边偏了偏头。语气里有东西在变化——从怀疑到信任,从信任到更复杂的东西。他把地图收起来,说去准备人手。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又叫住他,说还需要做一件事——点火之前,要让河道周围的人全部撤走。
  陈六停在原地。风从他背后灌过来,把衣摆掀得猎猎响。他问为什么。
  因为火会烧得很大。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躲。
  陈六站在原地,那种警觉从语气里褪了下去,换成了别的东西——不是,是。他说行,然后转身走了。靴底踩在干裂的地皮上,留下一串比来时更深的印子。
  沈惊鸿面朝天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云在移动,比刚才快了一点——阵在告诉她风向变了。
  夜里的风更大了。
  帐篷里面的油灯跳了好几次,灯芯新剪过,火苗还是被从布缝里钻进来的风扯得晃。沈惊鸿坐在地图前面,手指从河道弯折处划过去——不是在重新看,是在重复。重复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十几次的事实:河道在西北偏北。蝗群会来。火会够用。
  阵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拨动,告诉她蝗群的移动速度在加快。它们在追风。
  谢无咎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问她还没睡。她没搭腔,手还停在地图上。
  他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灯芯被帘子带进来的风扯得往侧面倒,差点灭了,又弹回来。他呼吸比昨天稳了一点,但体温还是偏低,肩膀蹭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层凉。新换的旧衫领口折痕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黄土细末。
  沈惊鸿没把话问完——他的伤。他打断了她,说是小伤,不值得她担心。
  没再说话。他总是这样,嘴上说小伤,实际上在撑。
  他说她总是这样。语气很平,不像抱怨,是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她问他哪样。
  说小伤,让她别担心,然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伤。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朝她这边转,手还按在地图上。
  他朝她这边偏了偏头。帐篷外风把一根松了的麻绳吹得来回抽打木桩,啪,啪,啪。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问她是不是担心他。她没应声。
  他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挪开,指节的温度比她的手掌低一点——不是凉,是那种在夜里被风吹过的皮肤该有的温度。
  她说是在想他以后还剩多少。把话放得很轻,轻得和旁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差不多。
  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收紧。他说够用。
  她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他打断了她想说的话,说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阵从她脊椎一路攀上,递来确认。谢无咎在说真话。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她朝他那边点了点头,说风很大。他说是,蝗群会来得更快。她说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说陪她。
  她没有把手抽走。火苗在油灯里跳了一下,灯芯烧到一截没剪干净的炭头,啪地爆开,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呼吸贴在她耳边,比刚才又稳了一点,带着夜里被风吹过的凉意。帐篷外的风又大了一阵,把布帘子掀起来又放下,啪地一声摔在木桩上。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差点灭了,又稳住。
  天还没亮,陈六就来报信了。
  帐篷外突然炸开一片翅膀振动的嗡鸣——成千上万只。那片嗡鸣撞在布帘子上,像有人把一整锅沸水倒进了风里。
  沈惊鸿冲出帐篷。
  天边那层灰绿色的阴云正在移动,不是云,是蝗群。上万只蝗虫在天上飞,翅膀振动的嗡鸣低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空气中有一股腥甜的气味——蝗虫身上的分泌物被风揉碎了洒下来,像碾烂的青草混着生铁锈。
  沈惊鸿的话很平静——点火,按计划来。
  陈六大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同时点燃了干草堆。干草是昨天傍晚就堆好的,被夜里的风吹了一晚上,外层的草秸干得发白,一点就着。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把草地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成了斜斜的黑条——长的,歪的,在火光里不停抖动。热浪扑在脸上,带着干草烧焦的糊味。
  蝗群动了。它们仿佛被什么牵引,开始向火光的方向移动。成千上万只蝗虫从天而降,落在了干涸的河道里。河道底部的泥土干得裂成了网格,每一道裂缝里都落满了蝗虫的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层活的、不断蠕动的铠甲。
  陈六又点了几堆火,火势更大了,照亮了整个河道。蝗虫们纷纷往火里飞,翅膀在火里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很快,河道里就铺满了一层烧焦的蝗虫,焦黑的虫壳叠在一起,被火烧得卷了起来,边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六的话里有些难以置信——成功了,它们真的往火里飞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阵在她体内流转,递来警示。火太小了,蝗群太多了。有一部分蝗虫没有被火吸引,绕过了火堆,继续往东南方向飞。翅膀在火光边缘只被烤焦了一层,速度慢了,但没有落下。
  还有一批,绕过去了。
  谢无咎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掌心隔着衣料贴住她肩胛骨,力道不重,但稳。他听到了那批绕过去的蝗虫翅膀声,说让他去。
  不行。他的伤还没好。
  他说能撑住。让她留在这里,处理这边的。
  他的语气很坚定。火光在他脸上跳,但声音里没有犹豫。十七岁从虫谷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语气里就是这个东西——比勇敢更硬的、已经被磨得只剩骨头渣的东西。
  沈惊鸿叫他的名字。
  他在火光里回过头,风吹起他一截袖边,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说等他回来。他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说了句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了,背影融进了火光和蝗群搅起的烟尘里,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进沙暴里。靴底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草灰和蝗虫的碎壳填满了靴印的沟壑。
  沈惊鸿站在原地,火光在她脸上跳,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