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趁着禁军还没合围,从营地后面那条冲沟穿了出去。谢无咎被他扛上马车的时候,血又洇透了绷带,没人敢停下来换。营地里的火堆、帐篷、粮食——该烧的都烧了,该拆的都拆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干草地上升起一小股黑烟,在灰蓝色的晨霭里拧成细细的一缕,然后就被风揉散了。禁军的脚步声在冲沟的转角处被崖壁弹回来,空洞洞的,像是在追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
他们走的是小路。
陈六带路,绕过官道,沿着山脉的边缘往东南方向走。这条路他们踩过很多次,是猎户进山打猎的老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过去,两边都是密匝匝的荆棘,刮在袖子上沙沙响。陈六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牵马,另一只手按在腰刀上,指节一直没有松开过。
谢无咎躺在马车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布,眼睛闭着,脸色比纸还白。陈六给他换过两次绷带——他身上的伤比虫谷里那次还要重,从左肩到肋下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是太后身边那队禁军用雁翎刀砍的。他没哼过一声,沈惊鸿知道他醒着。右手一直握着她的,指节是凉的,还在攥。
沈惊鸿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车晃得厉害。每一次颠簸,心都跟着紧。山路不平,石头从车底磕过来,把整辆马车都震得直晃。血腥气从他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清晨雾气里的草腥。阵在胸腔里轻轻泛起,递来一个极轻的答案:太后的人还在追。还在后头。还没散。
陈六从车外传来话——再走半个时辰,山谷里有个废弃的村子,能藏身。
她说了句——太久了。陈六明白她的意思——他受伤太重,多颠一刻都可能在流更多的血。没有别的路可走。这条路是能找到的最近一条能藏住三个人的路。
陈六没说话。
就在这时,车队停了。
陈六的手按到刀柄上,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后面。他声音一变——前面有人。黑衣。把路堵死了。
手在谢无咎的手上攥紧了。
阵在意识深处拨了一记。前面有埋伏。不是太后的人,是别的什么人——一股更老的、更冷的气息。
沈惊鸿掀开布,探头出去。
车队前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刀。他们把路堵死了,身后是一片荆棘丛,无路可走。晨光从山壁后面漏出来,落在他们脸上,是一张一张她都不认识的脸。刀刃上还沾着露水。
有人叫她的名字。
心口一紧。那个声音熟。不是太后的人会有的,也不是江湖上的人会有的。是更近的,更旧的,从她已经忘掉的那个世界里漏出来的。
人群分开,一个人从人群里出来。
白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根木杖,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表情——我知道你是谁我等你很久了。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晨风从山壁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草腥气,钻进衣领里,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这个人。竹马的研究助手。中州城外给她送过最后一封信的那个人。她记得他姓周,名什么她忘了,但他写过的那几个字她记得——阵在你身体里。它在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稳当,像踩过这条山路很多次。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话轻。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沈惊鸿盯着他,没有出声。阵在身体里面流动,正在告诉她,要小心。这个人不是敌人,也不能完全信任。身上有某种她能认出来的东西——和她自己身上的是同一种。被召唤过的痕迹。
声音压得更低。他是谁、他要帮什么、为什么是她——想问的都问了出去。
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她熟悉的那种光——她在自己眼睛里也看见过。
他说,她是第237个被召唤者。有她的使命。
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召唤阵的事。他知道她的身份。
还没问出口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得短。说出了他的编号:第236个。
第236个。
他接着说他自己是怎么失败的:上一次,他没能完成他的使命。所以他在这里等她。等她来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最后一句更低——毁掉召唤阵。或者控制它。
阵在身体里动了动。它在告诉她,这个男人在说真话。他真的是第236个被召唤者。他真的失败过。阵的答案清清楚楚,没有那股她熟悉的时带过来的涩感。
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为什么帮他,他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能完全信任他。他一条一条地答。失败的事说得很轻,需要她帮的忙说得很重。
她没吭声。阵在脊椎里轻轻攀了一寸,递来一个更具体的答案:要小心。这个人可能不是敌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她做了决定。话说得慢,把自己这一边的底线摆出去:先让我们过去。我的同伴受伤了。
他盯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行。白衣男人把头一摇,那辆车上的人不能过去。
手在袖子里收紧了。
她问为什么。
他指了马车:车上那个姓谢的——太后安插在崔家的人。从你进润州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盯着你。
手悬在半空。
你胡说。声音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他往前逼了一步,把谢无咎的身世、他在太后身边的位置、他和她的关系——那些她一直不敢去问的话——一口气都说完了。
沈惊鸿没出声。阵在身体里动了一下。它在告诉她,这个人在说谎。也在告诉她,要小心。阵的答案不清晰,像被什么压着,说不出来。
手攥在谢无咎的手上,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马车上没有动静。过了两息,谢无咎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没说话,但手攥得更紧了。面朝她的方向待了一会儿,又转向白衣男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气息微弱,要把说的话压到最低、让前头那一队人听不见的那种方式,比他说出来的话更重要。
他说他在虫谷石室里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什么人。
他说他也是太后安插在崔家的人,早就在等。等一个能推翻她的人。
他说他从那时候就一直在骗她,没有资格说爱她。
最后那一句话压得比前面的都低:我爱你。这不是假的。
马车外头有只鸟叫了一声,尖,在崖壁上碎成了两截。车厢里的空气像被谁捏住了,停了两三息没动。
他的眼睛里有种光——是他从虫谷回来之后才有的那种——很轻、很凉、很稳。和他这个人一样。
过了很久。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阵在意识深处泛了一下,递来一个清晰的答案:谢无咎在说真话。他真的不是太后的人。曾经是太后安插在崔家的眼线,早就背叛了她。阵的答案清晰得像清晨漏进马车里的那一线光,没有涩感。
声音放到最低,只问了一句——她骗了我多久。他把她要的那一句话说了出来——从他遇到她开始。
那个男人最后亮出来的底牌她也接住了——召唤阵的钥匙就在谢无咎身上。太后追的不只是她,是她和他两个人。
沉默着,把所有的零碎在心里拼了一遍。太后派来的追兵、白衣的第236个被召唤者、她怀里的这个男人、他从太后那里偷出来的钥匙、她自己身上的阵——每一块都是棋盘上的子,每一块都咬合着另一块。
车外那个白衣男人没有再说话。黑衣的人也没有动。晨光从山壁后面一点一点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胸腔里的阵又轻轻泛起。没有给她答案。在等她自己说。
我也爱你。
他的手在她手上紧了紧。
然后他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伤还重,抱她的力气很轻,下巴抵在她额头上,心跳贴着她能听见的距离。血腥气还在往伤口外面渗,温度是热的。她闭了闭眼。
她把头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握得更紧。指节在磨白。腕骨内侧那截布让体温捂出一点暖意,又被夜露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