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刚亮--是那种亮了一阵又一阵、让人辨不清方向的灰白。山里的雾还没散开,雾丝从树梢上拖下来,贴在马车的车篷布上,凉的、潮的、带着昨夜露水没干透的那种黏。
第236个被召唤者在前面带路。走在山路的碎石上,脚步比沈惊鸿预想的稳--走路不算什么,夜里走路、看不见前路的时候还能踩准石缝,那才是本事。没回头,也没催,只是每走出一段就停一停,等马车的轮子压过那段最陡的坡。
谢无咎躺在车上。
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仍是那种白--血流过少、皮肤底下少了一层什么的苍白。沈惊鸿坐在他身边,膝盖抵着车板的木沿,右手垂在车沿外,指尖擦着路边的草。草叶上的露水蹭在指腹上,凉丝丝的,没有缩回去。
胸口在起伏。呼吸不算深,稳。
手覆在他掌心里,没攥紧。掌心下面是他的指节--比她的凉,比她的硬,骨节分明地硌着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节奏,一下一下,很慢,慢到要把注意力全放在上面才不会漏掉。
话压到只剩气声,问他疼不疼。指尖在掌心里按了一下,说不。心里把不疼这两个字翻了一遍--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都要翻一遍。不是不信,是得确认。确认他还能说,还能感觉到她在问,还没到那种连疼都分不清的程度。
嘴唇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嘴角只是微微牵了牵,像风吹过水面,很快就平了。
沈惊鸿没再问。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指节上的关节都发了白,才意识到攥得太紧,松了松。阵在身体里面流动,正在和她说话。它在告诉她,谢无咎的伤在愈合。比预计的快。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共生关系。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还没来得及问,阵已经把答案收回去了一半。
她把还有多远问得平稳。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半日路程。但我们不能走大路--他们在监视所有的路口。
听懂了这句话里的他们指的是谁。太后的人。从京城追到凉州,再从凉州追到这里,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甩不掉。
雾从两人中间穿过。沈惊鸿看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却比她更熟悉这段路的人,问他叫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那种自己也有一阵子没被人这么问过、乍听之下需要把记忆翻回去的愣。眼睛在雾里显得很暗,瞳孔周围有一圈浅褐色的虹膜,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层。
我叫陈风。声音很低。上一次,他的名字也叫陈风。
陈风。
沈惊鸿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搁了片刻。
上一次。这个词让心口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团线被扯了一下的感觉。上一次有陈风的那一次,结局是什么?阵没有告诉她。或者说,阵在回避这个问题。
她想问竹马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他说竹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合作关系。竹马在京城研究史前的东西,他在外头找被召唤者,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结束这一切,打破循环。
沈惊鸿盯着他。
他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两个一起,有机会。上一回试过的人是一个人。这一回不是。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把谢无咎的手握紧了。
我们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树丛里有了动静。
不是太后的人,是别的什么人。数量不少,没有杀意。陈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扣在缠布的毛边里,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下。沈惊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犹豫倒不是,只是已经习惯他这样、等他先说话。
阵在脊椎里攀上,递来一个模糊的形状。十几个人。不是追兵。
多少人?她问。
陈六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又按回去。拇指在缠布上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刀还在。
前方的树丛里,确实有十几个人影。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农具——锄头、扁担、生了锈的镰刀——看起来是流民。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眼神不对。太警觉了。不像流民。流民的眼神是涣散的、已经认命的散——他们不是。目光像刀刃,落在沈惊鸿身上的时候,带着辨认的意味,像在确认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有几个人的手指还搭在农具的木柄上,指节泛白,不是在握,是在攥。
人群分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穿着灰色的衣袍--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白的那种。手里拿着一根长鞭,鞭梢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不抖、不甩、只是习惯握在手里的人才会有的划法。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边眉梢划到右边嘴角--合过、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过。疤痕组织增生得厉害,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沈姑娘。终于等到你了。声音很粗,从嗓子里磨出来的。
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认出了这道疤。虫谷里有一个人,也是这道疤。那次亲眼看着那道疤被撕开,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虫谷里的人。
对方的眼神在她脸上顿了一下,那道疤也跟着动了一下,回答说是。他是虫谷里的人,他们都是。
沈惊鸿盯着他。
虫谷里的人。她以为他们都死了。在太后的人围剿虫谷的时候,他们应该都被杀了。一个都没留。她记得那天的火光,记得虫谷入口被封死的时候,惨叫声被隔绝在石墙后面。
赵三看出她的疑虑,自己接了下去。他们躲起来了。一直躲着,等她回来。说话的时候,鞭梢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泥土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更湿的一层。
沈惊鸿想起来了。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虫谷里的时候,崔颖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回来。那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崔颖有没有听见。崔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好像在想别的事。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算不清。只记得那天崔颖递给她一块干粮,说你先走,我断后。干粮是凉的,硬得硌牙,但崔颖的手是热的。她没回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山风从树梢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地钻进领口。
现在我回来了。但我没有时间了。
没关系,我们有办法。赵三的眼神在她脸上又顿了一下,那道疤下面的肌肉动了一下,我们知道一条路,可以绕过太后的人,直接到召唤阵的源头。
手指蜷了一下,像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凭靠。
因为我们一直在关注你。嘴唇又动了一下。你是被召唤者,去哪里他们都知道。
沈惊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化--不是警惕,是一团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这群人等了她那么久,他们自己也在找路,他们的目标和她一样。
她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好。带路。
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谢无咎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疼不疼的按,是你在想什么的按。
沈惊鸿没吭声。只是把他握得更紧。
阵自胸腔里泛起,递来一个她已经猜到、还没敢完全信的答案:这群人是真心的。这条路是真的。前面那段一天一夜的山路是真的。
而怀里这个人--她没告诉他--胸口那道昨晚刚缝合的伤口,可能撑不过明天。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指节在手背上收紧,收紧到指关节都发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比刚才又低了一点,没松手。
车外,陈风和赵三走在前面。陈六握着刀柄,落在最后。他的目光在两边的树丛之间扫,像一只在夜里守着窝的猫。
山里的雾还没散开。
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颠了一下。谢无咎的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沈惊鸿的手紧了紧,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