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祭坛迷雾
  下到底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脚踩在底部的石板上才觉出这峡谷比上面冷了不止一点——不是风冷,是从石壁里面往外渗的凉,顺着小腿往上走。
  峡谷下面比她想象的更亮。墙壁上镶嵌着一些淡绿色的石头,发出微弱的光——不是那种发亮的亮,是那种把周围三尺内所有东西都照出一层薄薄轮廓的亮。脚踩在石板上,靴底传来一层冰凉的触感,石板的缝隙里渗着薄薄的水——不是雨水,是这峡谷底下的潮气从石缝里反上来的,踩上去不滑,但寒意隔着靴底往上渗,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她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石板表面,指腹下面有凹凸的纹路——是刻的,很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道一道凿出来的。
  是召唤阵。
  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正在和她说话。它在叫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胸腔里那根被虫谷里的阵纹刻出来的两个字,正在一起震。
  就是这里。声音很轻,谢无咎侧了侧头才听清。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石壁上的绿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勾出一层水绿色。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不是停在她身上,是停在一段他看不见但他也能感觉到的空气里,像从那段空气里摸出点什么。
  他也感觉到了。声音压得只剩气声。阵在叫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到的,是脸上那层皮肤被注视时才有的温度。她的手指划过他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指腹碰到了玉的凉。
  他把手伸进衣襟,掏了出来。
  是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指腹摸过去——凹凸分明,和她刚才在石板上摸到的纹路一模一样。她认出来了——那是召唤阵的标志。这块玉佩从虫谷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一直揣在他怀里,从未拿出来过。
  召唤阵的钥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母亲留给我的。
  她的手指还停在玉佩上。他为什么会现在才拿出来——这个问题到了嘴边,她没问。他的呼吸已经替他说了答案:它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他们两个一起来。
  沈惊鸿顿了顿。
  阵在意识最深处又轻轻拨了一下。它在告诉她,要把钥匙放到阵的中央。然后它会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走吧。时间不多。
  她拉起他的手,往阵的中央走去。他的掌心是冰的——比刚才还凉,是那种被夜风和他自己流出来的血一起浸透的冷——她没松手。
  阵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
  平台上刻着更复杂的纹路,和周围的石板不一样。纹路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刚好和玉佩的大小一样。凹槽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青苔——是活的,是被这底下的灵气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苔。石板缝贴近地面的位置有细微的气流在走,带起青苔边缘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腥味。
  就是这里。
  谢无咎站在凹槽前,手里的玉佩在发光。光从玉佩的纹路里渗出来,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淡绿色。凹槽被青苔衬了一层薄底,玉佩压上去的时候,青苔的绿色和玉佩的绿色叠在一起,像两段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终于接上了缝。
  他没等她再说。自己把玉佩放进了凹槽里。
  一瞬间,整个峡谷都亮了。
  淡绿色的光芒从玉佩里爆发出来,沿着地面的纹路迅速蔓延,照亮了整个召唤阵。她脚下的石板在震——不是晃,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带着节奏的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醒过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下涌上来,穿过她的身体,和她身体里的阵产生了共鸣。那震不是从脚底来的,是从脊椎一路攀上来的——是那种让人想抬手按住自己后颈的震。
  她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疼痛来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眼前一片空白,然后出现了画面——是那种被什么力量从现实里一把拽进记忆里的画面,画面边缘带着一圈暗角。
  她看见了很多人。
  很多人站在召唤阵里,穿着各个朝代的衣服,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坚定。第236个。第235个。第234个。一个接一个。他们都尝试过,都失败了。失败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已经倒在地上——但失败之后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不甘。他们的衣袍上沾着灰尘和血,手上有旧茧,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但身体还撑着,像一根根还没倒的桩子。
  然后她看见了林疏。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袍,站在阵的中央。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发痛。不是那种看东西的亮——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看一件事情上的亮。
  我是林疏。林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是第237个。你终于来了。
  她嗓子发紧。林疏已经死了。但林疏不后悔——她尝试过打破这个循环,虽然失败了,但没有放弃。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这最后一次机会攥碎了揉进骨头里。
  不要一个人。林疏看着她,上一次,我是一个人。所以我失败了。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
  她不会一个人。因为谢无咎和她在一起。林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笑一次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会笑了。她的手慢慢松开,松开的姿势像放掉一只已经飞不走的鸟——不是放弃,是把最后一点力气省下来,给后面的人。
  眼前又一片空白。然后她回到了现实。那阵痛还伏在太阳穴里——不是幻象留下的余痛,是阵在确认她已经接到消息之后退出去的痕迹。
  你看到了什么?
  谢无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睛。
  她还站在阵的中央,手里握着他的手。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轻了一些。淡绿色的光还在阵的纹路里流转,从玉佩的位置一圈一圈地往外围扩散,每扩散一圈,光就弱一分。
  我看见了林疏。她的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她告诉我,不要一个人。
  谢无咎没应声。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也像林疏那样消失在阵里。
  她说了别的吗?
  她说——她把话咽回去半句,换了另一句,她说不要放弃。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
  我们不会放弃。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指节上,没有挪开。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贴着骨头,我看见了我母亲。
  她的手收紧了。
  没问。等着他开口。
  他顿了很久。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之后不知道该拿这几个字怎么办。他母亲在他活着的时候没说过,在他被从景元旧臣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时候也没说过。但他母亲在他死了二十多年之后,借着这召唤阵的震,借着这玉佩的灵,把这四个字送到了他耳朵里。
  她说她为他骄傲。
  沈惊鸿没出声。只是把他拉进了怀里。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母亲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响。
  她为你骄傲。她把这句话用气声送进他耳朵里,我也为你骄傲。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绕过去,在她背上攥紧了。攥得骨头轮廓都显了出来。像是要把他二十多年来没被人这么夸过的空缺一次性攥回来。
  阵自她胸腔里泛起,递来一个她已经猜到但还没敢完全信的答案:这第一步,已经走完了。钥匙放进了凹槽,阵亮了起来,玉佩里那一缕林疏当年留下的、也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和这召唤阵本身纠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气息——已经和他们两个掌心里那张两个字接通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阵还在亮。淡绿色的光已经从玉佩往外围扩散了七圈。还有两圈。
  峡谷外面的山雾还没散。夜风从谷口倒灌进来,把这些绿光吹得一明一暗。陈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他握着刀柄站在最后,眼神一直看着山下来的那条小路。那是替他们看住退路的眼神。
  峡谷下面的绿光,正在从一片一片的藤蔓末梢里,慢慢亮起来。亮的方向不是往上的——是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