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脱身之策
  天亮的时候,他们快爬到峡谷的边缘了。
  峡谷的墙壁陡,藤蔓也难抓。有些藤蔓看着粗,一拽就断,断口处露出干白的纤维。石壁上有些地方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手掌按上去就滑,指甲得先抠进石缝里再借力往上带。沈惊鸿每往上攀一段,都得先把重心在脚底稳住了,再回头拉他一把。她的指甲里塞满了泥,几根手指被磨得发白。膝盖磕在石棱上,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地方已经开始发青。她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听他的呼吸——气息比昨天稳了一点,但还是带着胸口伤处的短促。每爬几步,他就要停下来喘气。胸口那道昨晚刚缝合的伤口,被汗和血一起浸透了布条。
  还撑得住吗?她把话放得很轻。
  撑得住。他的手在藤蔓上攥紧了,别担心。
  她没吭声——每次他说别担心,她就更担心。那种担心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从胃里,从胸口,从那些她已经不再去数的旧伤里。她把他的手指在掌心翻了一下,指腹擦过他的指节。凉的。他手冷的时候从来不说。但她只是停下来等他跟上来,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也凉。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条线。
  晨光从峡谷口斜切进来,在石壁上剖出一条明一条暗的纹路。风从谷口灌进来,没被太阳晒透的凉贴在她后颈上。有一小撮头发被汗粘在耳后,她没拨。他的呼吸在她身后很近,每一声都带着胸口伤处牵扯的短促。
  他盯着她眼睛里那点晨光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一起爬。
  爬到峡谷边缘的时候,阵先动了——有人在上面。不止一个。她的脚步停了。
  太后的人。十几个黑衣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刀。刀身上没有露水——是干磨过的,在晨光里泛着冷。他们身上没有蝗虫留下的痕迹,靴底的泥是干的,不像虫谷附近那种潮泥,是硬邦邦的黄土。是从京城赶来的人,身上的衣料比她身上这件要好——京城不缺好布。
  离边缘还差几步的时候,她的阵先动了——不是慌,是一种轻颤,像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有人在上面,不止一个。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腔调——是太后身边那些赢惯了的人才有的腔调。
  男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谢无咎说那是太后的人,带队的那个。她攥紧了袖口。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石的声音在悬崖边弹了一下,掉进峡谷里没了回响。他的语气很平——等了你们很久。
  沈惊鸿面向他站着,崖上风大,他官服的袍角在风里翻着,人却站得像钉在地上。她问他怎么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把她的所有路线算过一遍、算完发现她一定会从这里出来的动法。他说从他们进山开始,就一直被跟踪。他的人从润州城外就跟上了——每一次扎营、每一次换路、每一次他们以为甩掉了尾巴,其实都落在他们眼里。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她停了片刻。阵在身体里面流动——它在告诉她,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你们想怎样?
  很简单。跟我回京城。太后想见你。
  沈惊鸿问如果她不呢。男人的语气冷了下来——抗旨,可以就地正法。
  他身后的黑衣人们把刀提起来了一点。不是举——是提,一种随时能落下去的预备姿势。刀刃上晨光跳了一下。
  沈惊鸿攥得更紧。指节已经发白。谢无咎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说了句,便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我是景元朝三公主之子,谢无咎。你们要的只是我。放她走。
  沈惊鸿胃往下坠了一寸。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没有回头,要她听他的。
  她面朝他的方向。瘦,单薄。伤还没完全好。但他就站在那里,像一道墙。他的肩膀在失血过多地抖,但他没退。
  不行。她走到了他身边,我不会丢下你。
  这不是丢下。他在空中找了一段看不见的凭靠,又收回来,这是活下去。
  沈惊鸿握住了他的手。我们说过的。不会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温柔又深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好。他的手握紧了她的。一起。
  就在这时,赵三的声音从山谷里炸出来。
  那声音是从峡谷壁上一道窄裂隙里传上来的,被石壁折了两折,有些闷,但没被崖上的风带走。所有人都转过了身。赵三从树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有人握着砍刀,有人端着猎弓,有人手里只是一截削尖了的竹竿。他们的衣服上都有虫谷的泥,裤脚被露水浸透了贴着腿,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已经忍了很久。
  官服男人的语气变了,喝问他们是谁。
  我们是虫谷的人。赵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替他们把生死算过一遍、算完发现这一次不能让他们死的决绝,你们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该还了。
  他举起了手。十几支箭从树林里射出来。箭不是一个方向来的——是从树林的各个角度,像一张在收拢的网。每一支的方向都不同,但每一支都没落空。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倒下了,有人在逃跑,有人在反抗。但虫谷的人已经包围了他们,一个都没放过。
  你输了。赵三看着官服男人,你们都输了。
  混乱散开之后,峡谷边缘安静下来。血腥味被晨风兜上来,混着泥土被翻开的腥。几片刀刃反光在石面上晃,又暗了。尸体横在石头上,黑色官服沾了灰。雾还在谷底没散完。她转过身去。
  混乱结束后,沈惊鸿站在峡谷边缘,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是尸体。太后的人全军覆没。虫谷的人也伤了一些,但没有死的。
  赵三走到她身边。他的手往旁边石头上撑了一下——不是疲惫,是有话要说之前得先找个能靠着的地方。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嘴角扯动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平。他说他们一直在跟踪她——从她进山开始。因为她是被召唤者。虫谷的人世世代代都在等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二十三年了,从上一次循环开始。
  沈惊鸿心跳在肋骨下撞得重了些。二十三年。
  赵三说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希望。他的手在身侧垂着,手指上有几道旧伤——不是刀伤,是长年握猎弓、拉藤蔓、在虫谷的窄缝里爬进爬出磨出来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对着她,声音朝着山下的方向。阵自胸腔里泛起递来答案:他说的是真话。他们等的不只是她,是这一百年来所有被召唤的人。
  她说了声谢谢。赵三的语气变了一下——声音已经不太会软了。不用谢,他说,这是应该做的。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叫住了他,问起蝗灾的事。赵三说蝗群会被引导去没有人的地方——钥匙还在持续工作,他们会继续监控,确保不偏离方向。陈六在河道边点燃火堆的样子浮上来——那人已经教会了虫谷其他人怎么引导,学得比她想象的快。他在安全的地方等她回去。
  太后不会再派人来了。赵三说这一次她的人全灭了,京城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太后调动最后一波人的时候就亲口说了,这是最后一次。阵在意识最深处轻轻拨了一下,给了确认。
  赵三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把非得他做的事做完了。
  沈惊鸿站在峡谷边缘,面朝远方站着。蝗灾还在移动,但它们在往正确的方向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远处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远得闻不到尽头。
  谢无咎走到她身边,站定。
  我们赢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但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那就够了。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阵的光,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害怕吗?
  他说,但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