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归途
  他们离开峡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崖底那片绿色藤蔓的余光还亮在沈惊鸿的眼角深处--那不是光,是阵留给她的一点余温。
  赵三站在身后,目送他们走出树林。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别的。他的脸上有一种她已经算过一遍、算完发现能交出去的神情--一百年的使命,二十三年的等待,这一代人的血。
  我们会继续监控蝗群的动向。他说,你们放心去吧。
  沈惊鸿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风从峡谷那边灌过来,把赵三衣角的灰土吹进树林--那灰土的颜色和虫谷老墙上的苔痕一模一样,风里还裹着崖底绿光余温的凉。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个告别。是某种传承--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而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份结果延续下去。赵三的命连着虫谷,虫谷的命连着蝗群,蝗群的命连着她。这条线,不能断。
  赵三没有说再见。他只是站在树林边上,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山路的弯道把他们吞进了另一片树荫里。
  山路边,谢无咎的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沈惊鸿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像在发烧的边缘。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汗是冷的,不是热的。她伸手在他额前探了一下--低烧。山道两旁的灌木叶背翻出灰白,被晨风一遍遍地掀起来又按下去。
  你应该再休息一天。
  没有时间。谢无咎的指尖在空中找了一段看不见的凭靠又收回来,太后的人虽然被灭了,她不会就此罢手。
  她的手指搭在他腕骨上,感觉到脉搏比昨天快了一点。
  还能撑。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不是回答,是让她别担心的话先别说出口,别担心。
  我知道。嘴角动了动,是那种脸部肌肉已经不太会笑的动法,这次是真的。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很凉,像在发低烧。他没有挣开,反而收紧了手指。
  先去最近的镇子。他顿了顿,肩膀上的布条被晨风掀起来一角,露出
  他停下了。
  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他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才开口。
  然后我想回一趟崔府。
  沈惊鸿抬起头。
  崔颖还在牢里。他说,太后的人虽然被灭了,崔家的内鬼还在。如果我们不去救她,她会死在牢里。
  崔颖。
  她停下了脚步。谢无咎也停了。
  那个女人--在崔府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是算计,也是某种藏不住的脆弱。沈惊鸿记得那个画面--槐树影子切碎了她的脸,碎掉的影子和碎掉的人重叠在一起。
  不知道。如果我们不去,她一定会死。
  沈惊鸿没应声。阵在意识深处流动--崔颖还活着,时间不多了。崔岩已经在路上,带着崔家的人,准备把她灭口。
  我们去。她把手攥紧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你要先吃药。
  谢无咎望着她。
  我们要一起。
  他看着她的方向,呼吸轻了。很温柔,很深。
  他的手握了握她的手,一起。
  去镇子的路不算难走,太阳从头顶挪到肩膀再挪到背后,影子从脚底往前拉,越拉越长。谢无咎在路上停了两次--不是说自己累了,是说鞋子里进了石子。沈惊鸿没拆穿他。她只是在他弯腰脱鞋的时候,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镇子在三十里外。
  走到镇子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小镇不大,几条街道,人来人往。卖布的摊子支在街角,布匹的颜色被夕阳染得更深了一层。卖粮的铺子前排着队,有人扛着半袋粟米从里面出来,肩膀被压得往下沉。空气里有油炸果子的甜腥味和骡马粪便的干草酸气混在一起。蝗灾虽然还在远处移动,这里的百姓似乎还没有感受到它的威胁——或者说,他们还不知道蝗群正在往这个方向来。
  沈惊鸿望着街边的人群,心里有些复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木棍画地上的蚂蚁,画了一圈又一圈。
  没把这个想法问出口。
  药铺在前面。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伸手在他袖口里那条还在渗血的布条上覆了一下--是想让它别让风再吹到他伤口上。
  药铺很小,只有一间屋子。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脸上带着某种警惕。
  跌打药、止血散、还有退烧的药。都要最好的。
  掌柜的眼神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指节上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老茧。
  好,请稍等。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甘草和陈皮的苦香气涌出来。沈惊鸿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药柜的木格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了。最后落在墙上的一张布告上。
  布告上写着:朝廷严查走私盐铁之徒,另有崔府人犯事,凡有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胃往下坠了一下。
  崔府有人犯事。是崔颖。
  怎么了?谢无咎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凑过来。
  她指了指布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很快压了回去。
  崔岩把崔颖的事报告给了朝廷。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还活着。如果我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最快多久能到润州?”
  三天。如果日夜兼程。
  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已经发白。药铺后院的捣药声咚咚地传过来,每一下都像在倒数。
  三天。
  从药铺里出来,谢无咎肩上多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还是苍白。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惊鸿抬起头。
  关于我的身份。他说,景元三公主之子--这个身份已经暴露了。太后的人会把消息传回京城。
  心跳在肋骨下快了几分。
  所以太后会知道我是谁。她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没有接话。
  不。我只是让你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那又怎样?”她攥紧了他的手,“我们说过的,不会一个人。”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温柔,是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想了很久才敢确认的东西。
  好。一起。
  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街边的风正好把一张破布告从地上吹起来,翻了个面又落回去--布告上写的是蝗灾预警,已经在墙上贴了半个月,边角都卷了,没有人看。
  在镇子边缘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来。掌柜是个老太太,收钱的时候手指在铜板上一个一个地摸,眼睛不太好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床板硬得能把人的骨头硌出来,枕头上有一股洗不掉的油垢味。沈惊鸿没有抱怨,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袖口里那截磨白的布被夕照晒得暖了一层——那截布已经磨了两年,薄得能感觉到风从纤维缝里钻进来。窗外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要下雨的潮气。
  谢无咎在另一边吃药。动作很慢,像在忍耐某种疼痛。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把药全部吃完,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的。呼吸很浅,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什么。眉心那道新添的细纹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窗外有人在收摊,板车的轮子碾过青砖缝,嘎吱一声长一声短。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不会塌下来的世界里传过来的。
  蝗灾还在远处移动。太后还在。崔颖还在牢里。谢无咎的身份暴露了,他们成了所有人的目标。润州三天,路上会有什么——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不出答案。
  阵自胸腔里泛起,递来一个她已经猜到但还没敢完全信的答案:前面那段三天三夜的路,是他们一起走。前面那个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