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润州城
  第三天傍晚,润州城墙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城墙上的砖被晒了一整天,颜色暗橙,砖缝里填着干了的青苔,远看像一道一道旧伤疤。
  她站在城外半里远的山坡上,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
  他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三天的药把烧压下去了,肩上的布包比出发时轻了一半,胸口那道缝合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收口。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些,是忍着疼的呼吸——她听过很多次,能在嘈杂里分辨出这个频率。
  谢无咎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他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但落地的时候还是比正常人轻——是怕扯到伤口的轻。风从润州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外田地里烧过秸秆的焦味,还夹着护城河水的腥气。
  他把
  趁守卫还没合最后一道闩,绕到城墙南边。
  谢无咎朝城墙南边抬了抬下巴。水车还在转,叶片把河面切得粉碎,从那里翻进去不容易被发现。沈惊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暗渠、水车、竖井、知府大牢附近。他在这里待过三年。这些路线他走过很多遍。
  没吭声,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无咎的手在她袖口边缘碰了一下——让她知道他在。然后他先一步朝山坡下走。
  鞋底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草茎折断的脆响在暮色里散开,又被远处更鼓的声音盖住。城里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闷闷的,像隔了远的水。远处城门口最后一辆牛车正在往里赶,赶车人甩了一鞭子,鞭梢在暮色里啪地响了一声。
  水车边的暗渠口比想象的还要窄。渠口边缘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滑,长了一层滑腻的绿苔。
  渠水淹到小腿中央,凉得发麻。水草从脚踝边滑过去,泥沙在鞋底打滑。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霉味,是从渠壁上那层青苔里渗出来的,混着铁锈和淤泥的腥。
  他走在前面,灯笼压得低。火光在水面上跳,照亮前方三步。渠壁上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水面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弹指甲。
  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没让自己想崔颖、没想王婉、也没想竹马——只跟着前方那一团昏黄的光走。光停了,她就停。
  他没回头。但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晃得厉害,握灯笼那只手的主人,呼吸比刚才更沉了。腕上的血管跳得急不急,她摸不到——但灯笼光晃的节奏骗不了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光停下了。
  竖井的壁上嵌着铁把手,锈得发黑,摸上去有一层粗粝的铁屑。他把灯笼挂在腰间,先一步攀上去。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慢——是伤口在扯的慢。肩胛骨在灯笼光里一耸一耸,每一次耸动都让她的指尖攥紧一下。
  没出声。从他腰间把灯笼解下来,自己先爬。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惊鸿没回头——是在告诉他,她先上,他盯着她脚下。
  爬到第七格的时候,脚在渠壁上踩空了。铁把手上的锈被蹭掉了一块,细碎的铁屑落进水里,声音轻,像沙漏在翻面。
  一只手从下方伸上来,按住了她的脚踝。
  是谢无咎的手。
  那只手没有握,只是稳稳地按在那个位置,让她的脚重新找到下脚的铁把手。掌心的凉意透过她湿透的鞋面传过来——是他这一路上一直在发烧的凉。
  咬了咬牙,继续往上。
  他从下面一直没松。
  掌心的压力在第七格、第八格、第九格都没变——他在用那只手告诉她,爬,他盯着。
  从暗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站在一条破旧的小巷里,侧身朝来路的方向听了一下——井盖已经合上,从外面听不出任何动静。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墙角堆着几捆烂菜叶,已经沤出了酸味,苍蝇在菜叶上趴了一片,天黑了还没散。脚底板踩在青砖上,砖缝里的泥是软的,踩一步陷半寸。墙根处有蚂蚁在搬家,排成一条黑线,从砖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他把灯笼灭了,藏进墙角的破瓦罐里。瓦罐里积了半罐雨水,灯笼塞进去的时候嗤地响了一声。巷子深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像是被什么人喝住了。
  谢无咎凑到墙根处,侧耳听了一阵。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像是在分辨远处的脚步声。过了
  崔岩的人已经在那里了。三十个,昨晚到的。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贸然过去,是送死。
  伸手握住了谢无咎的手。
  他的指尖还是凉的——是这三天里一直攥着的那个温度。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找王婉。
  他的指腹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
  卖菜的老太太姓陈,陈婆婆。她的菜摊在城南市场最破的角落里,看见谢无咎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替别人提心吊胆了很多年的人,乍一看见那个人又出现时的慌。
  陈婆婆没再多问。把摊子上的几筐菜往角落推了推,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菜筐底下的泥地上,压出了几道拖痕,拖痕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有虫子在啃木头。
  王婉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等着他们。
  院子很小,只有一口井和几间破屋。井沿上的青砖缺了两块,露出的黄土里长着一丛半枯的狗尾巴草。院墙是夯土的,墙头长了一蓬狗尾草,风一吹就朝一个方向倒。王婉坐在井边,茶杯已经端了久,茶面上一层薄灰。听见脚步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是把生死算过一遍,算完发现还得再算一遍的那种停顿。
  我以为你们会死在路上。
  沈惊鸿在井边坐下,没去接递过来的茶。井沿的砖是凉的,凉意从裙摆底下渗上来。
  对方的茶还热着。端了久,是在等。
  崔颖呢?
  王婉放下茶杯。茶杯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还活着。但时间不多了。
  没有接话。三天?五天?还是更短?
  王婉没等她开口。
  崔岩昨晚到了。带着三十个人,就在知府大牢附近。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腹在找——找那个从凉州一路带过来的念头。袖口深处那截布还在。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上面。她得让那些字在润州也被人看见。
  王婉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所有路线算过一遍,算完发现只剩这一条能走。
  让你的竹马来润州。
  出气声断了一截。
  他手里有账本。王婉把话压到最低,他不能让账本落在崔岩手里。
  竹马。账本。润州。
  脑子里闪过那个在京城研究史前的寒门士子。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命押在了王婉的赌局上。
  没出声。只是朝着王婉的方向坐着。院子角落那丛狗尾巴草被风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
  王婉的眼神是一种笃定。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我写。沈惊鸿说。
  伸手去接递过来的纸笔。纸是粗纸,边角裁得不齐,笔杆上有一道被手磨出来的凹槽。
  那截布还在袖子里。谢无咎的手指还在她掌心里压着。崔颖还在润州大牢里。竹马会来。太后的人虽被灭,太后还在京城。三件事,今天之内都得动起来。
  笔尖按在纸面上。粗纸的纤维很粗,笔尖刮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涩涩的阻力,像在砂纸上写字。刮出一声轻响。
  信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纸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桌角那盏油灯已经烧到了底,灯芯歪在一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信很短。短到只有几行——告诉竹马账本在王婉手里、崔岩已经到了润州、她需要他来。没写谢无咎的名字,没写阵,没写太后的人。只写了账本。写的时候手指没抖,但写完以后把笔搁下的时候,指节泛白了一瞬。
  王婉接过信,看了一遍。
  王婉没有说话。那个寒门士子,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押在了这场赌局上。
  信递了回去。
  他站在她身后。手从她肩后伸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