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疼醒的。
不是乱葬岗那种钝钝的麻木,是右边肋骨传来的尖锐刺痛——断了,至少一根。试着动了动手指,好消息是四肢还在,坏消息是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
不知道自己在烂泥里躺了多久。日头偏西,斜阳把枯草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男人——乱葬岗上出现过的颀长身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最后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上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只能隐约辨出方向。
走了就走了。死人的地方,多一个少一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沈惊鸿咬着牙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视野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入目是一片荒凉——杂草丛生的土路,两三棵歪脖子枯树,远处天际线上连绵的灰色山影。没有房屋,没有人烟,连只鸟叫都没听见。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腐烂的甜腥味。乱葬岗的方向,那些尸首还在那里,等着被虫吃,被鸟啄,被雨泡。而她从那堆死人里爬出来了。
靠着一棵枯树坐稳,脑子里飞速转动。乱葬岗在城东,往西走三天的路程有个叫的小镇,是这一带最大的聚居点。
不对。
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普通农女,十六七岁的样子,家中遭了灾被亲人丢在乱葬岗等死。但原主的记忆里,有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比如——她认得路。
不是原主走过这条路,而是史前记忆里的认得。那段记忆更丰富、更清晰,像是用烙铁烫在脑子里的。记忆里的她不是农女,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经历过战乱、饥荒、疫病,见识过比这更惨十倍的场面。
身体还是原来那具,脑子却换了个更厉害的。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骨传来的钝痛,强迫自己站起来。
第一步,确认方向。乱葬岗在城东,望山在城西偏北。要往西走,先找到那条官道,再沿着官道往西。
第二步,确认水源。原主记忆里,这一带有条自北向南的溪流,叫。顺着青溪往西走,两天能到一个叫的村子。
第三步,确认食物。翻了翻身上——破衣烂衫,什么都没有。原主被丢在乱葬岗的时候,连一双鞋都没给穿。
赤脚走两天山路?想什么呢。
蹲下身,抓了一把脚边的土,在手心里捻了捻。土质干燥松散,是沙质土。抬头扫视四周,不远处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枯黄的茬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啃过的庄稼残骸。
不是自然枯萎——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把这片土地上的绿色吃得干干净净。
往前走了几步,弯腰细看。枯黄的秸秆上稀稀拉拉挂着被啃得只剩叶脉的碎叶,边缘有参差的牙印。空气里浮着一种极淡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草汁晒在日头底下散出的。
虫卵。
密密麻麻黏在秸秆根部,指甲盖大小,颜色灰白,乍看像一簇簇干枯的霉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比刚才那层甜味更刺鼻。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蝗灾。
这他妈是蝗灾的痕迹。
脑子里那段史前记忆忽然翻涌上来——蝗虫过境,寸草不留。成群的蝗虫遮天蔽日,落在庄稼上,像一块活着的黑布把整片田地盖住。等蝗群飞走,地里只剩光秃秃的秸秆和满地的虫粪。
而现在眼前的景象,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往后退了两步,脑子里飞速转动:如果这一带刚闹过蝗灾,粮食被吃光了,流民会往别处迁移,道路不会太平。而现在要往西走,去找望山。
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先走,先活着离开这片区域再说。
正想着,前方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沈惊鸿立刻压低重心,后背贴上了一棵歪脖子枯树。
是一只野狗。瘦骨嶙峋,毛色灰黄,肋骨一根根分明,正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背上的毛炸起来一绺,耳朵半竖半伏,鼻头黢黑,喷出的气在斜阳下能看见白雾。
那狗的眼神很复杂——警惕、饥饿,还有一丝试探。
跟它对视了三秒。
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干硬的土块,在手里掂了掂。土块边角硌手,沉甸甸的,砸出去能伤骨头。
野狗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现在断着肋骨,剧烈运动会加重伤势,而且砸不砸得准还是两说。最好的办法是让这狗主动退却。
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狗是群居动物,落单的野狗往往比想象的更谨慎。它们不会轻易攻击未知风险,因为受伤意味着死亡。
换句话说,这狗也在怕她。
缓缓放下土块,慢慢站起身,双手张开,做出一个我没有威胁的姿势。
野狗的耳朵动了动,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它盯着她手里的土块,鼻头微微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往前走了一步。野狗往后退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它又退了一步。她的脚掌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但脸上不能露出来。野狗看的是气势,不是伤口。
几个回合之后,野狗已经退到了草丛边缘,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和退缩。
最后,它呜咽了一声,转身钻进了草丛里。枝叶簌簌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沈惊鸿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心还攥着那块土块,指节发白。
不是不想抓这只狗当食物——现在抓不了。断着肋骨,跑不快,跳不高,真追上去说不定被反咬一口。而且这狗瘦成那样,皮包骨头,肉也没几两,不值得冒险。
等养好伤再说。
转身继续往西走,心里默默盘算:找到青溪,补充水分,沿着青溪往渡口走,打探消息。如果情况不允许,就绕道走小路直奔望山。
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最不缺的是——脑子。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景色突然变了。
远处有烟。
细细的灰白色炊烟,从天际线那边袅袅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人烟。
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炊烟在西北边,大概还有三四里路。隔着这么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聚落,可能是渡口,也可能是什么不知名的小村子。
有人烟意味着可能有食物、有水源、有暂时落脚的地方。但也意味着危险——蝗灾刚过,流民四窜,谁知道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现在这副鬼样子,饿着肚子、断着肋骨、赤着脚,撞上什么人都得吃亏。
只迟疑了三秒。
然后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坐在原地等死的事不做。但也不会傻到直接闯进去——先远远看清楚情况,能偷就偷,能换就换,实在不行再绕道。
放慢脚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地势逐渐降低,脚下的土质从沙质变成了更细腻的黏土,空气里隐隐有了水汽的味道。
快到了。青溪就在附近。
拐过一个土坡,终于看清了那个聚落的全貌——低矮的土墙,稀稀拉拉的茅草屋顶,中间有个看起来像是祠堂的建筑,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在风里摇晃。
是渡口。真的是渡口。
渡口周围有一圈临时搭建的栅栏。栅栏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很杂,有穿粗布短褐的农人,也有穿得稍微整齐一点的流民,还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泼皮无赖的年轻男人靠在栅栏边上闲聊。栅栏里面,似乎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
沈惊鸿停下脚步,把自己藏进路边的草丛里。
这个渡口,还有那些
需要更多信息。
而就在这时,目光扫过栅栏门口那几个人,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正在朝这边张望。
四目相对。
那男人眯起眼睛,往她藏身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沈惊鸿的脊背微微发凉。
没动,静静地趴在草丛里,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