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绿衫的男人走后,沈惊鸿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画了一张脸:二十多岁,长身玉立,玉佩是京里御赐的规制。不是崔家的人,是崔家不敢怠慢的人。
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接下来几天,全部精力砸进了账房。
白天理账,晚上在脑子里过一遍。每一笔进出库的时间、品种、数量,全部压进记忆。库房里没有络绎不绝的人流可以观察,只能靠脑子记——这对一个习惯了数据分析的人来说,不算太难。
碧螺教她的规矩里有一条:账房的活儿,眼睛要比手快。记账的时候眼睛要盯着数字,手要跟着走,脑子要转得比手更快。这条规矩对她来说不算难——前世做数据分析的时候,每天处理的数据量是这里的几十倍。
白天在账房里干活,一边抄录一边竖着耳朵听。
管账房和走账的正在拌嘴,一个说粮食又涨了,问还卖不卖;另一个回去年已经涨了一倍,荒年的事荒年再说。最后走账的拍了桌子——不卖。一粒都不能卖。
这个细节记下了。
三万石粮食,一粒都不能卖。这意味着崔家判断:接下来粮价会涨到更高的位置,到那时卖出才能赚更多。
但这需要预判。普通人能看出今年行情紧张,但普通人不会囤两年粮。
能做这种预判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有钱不怕赔在前途的,要么是知道内幕消息的。
崔家是哪一种?
笔尖一顿。账房里那个管账老农负责统筹,他那里应该有关于崔家全部产业的信息。但刚来,动不了他。需要一个更灵活的切入口。
等了一会儿,趁管账老农起身去倒茶的工夫,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说账房里有没有旧账本。老农头也不抬,说在柜子里,让她自己去拿。
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的旧账本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翻动过。抽出最上面一本,回到角落的小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南佑三十年三月的账目。入账粮食三千石,出账一千石。逐行核对,发现出账的去向写的都是府内消耗,但数量对不上——两千石的缺口,够五百人吃一年。崔府上下两千口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消耗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粮食被转移了,但账上没有体现。
四月,入账两千七百石。
飞快地计算:四月是播种季,入账应该大于出账才对。但这里入账只有两千七——说明崔家在减少粮食收购。
为什么?
翻到下一页。南佑三十二年的。
入账粮食五千石。出账粮食零。
同年,入库麻布八千匹,入库绸缎五千匹。
手指一停。
麻布和绸缎不是易耗品。一户人家一年能用多少麻布?三五十匹顶天了。八千匹够崔府用二十年。而绸缎更离谱——崔府上下两千口人,就算每人每年做一套新衣裳,也用不了五千匹。
这些布匹不是用来穿的——是拿来换粮的。
记忆里翻出一条:南疆地区麻布和绸缎的最大宗采购来源是江南织造。江南织造的麻布通过漕运运输。
丰年存布,灾年换粮。
南佑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间,江南织造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火,麻布产量锐减。之后三年,麻布价格涨了三倍。
这不是囤积。这是国难财。
他们在预测到某场灾难,然后提前购入可以通过灾难获利的东西。
第三页,南佑三十三年的记录。
入账麻布三千匹,绸缎一千匹。出账均为零。
入账杂粮一万石,麻油三千罐。
这些数字太大了。崔府一年正常消耗不了这么多。唯一的解释是——崔家在囤。
而在囤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预判到某场灾难即将到来,而这场灾难会导致粮食绝收。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松动了。
南疆蝗灾。
这四个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继续往后翻,手指摸到了一张夹在内页的手书。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折痕已经发脆,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进来的。纸上的字迹和账本不同,潦草,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写就的。
小心翼翼地展开。
南佑三十二年,南疆蝗灾,死者无算。
天火降于南疆,庄稼不生。
此祸在人,非在天。
手指发麻。
南疆蝗灾。天火。死者无算。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关于蝗灾的文字记载——不是她的记忆碎片,是这个时代的人留下的记录。
再往下看
若查真相,往南疆蝗灾簿。
南疆蝗灾簿。那是什么?某个记录蝗灾详情的档案?
南疆在崔府西南方向大约半个月路程的地方。那是偏远瘴气重的地带,普通人不会去。但崔家有人在那里做生意。
现在去不了南疆。没有能力去。
纸条被小心地折好,放回原位,尽量让它看起来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然后继续翻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账老农倒完茶回来了,看了她一眼,问旧账本有没有用。摇了摇头,说年代太久远,数字对不上,还是以新账为准。老农哼了一声,没再多问。
心里却在翻涌。崔府在囤粮,早就知道了。但现在知道了更深层的原因:崔家知道南疆蝗灾。他们不但知道,还知道这次的规模会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开始大量囤积。
而那个南疆蝗灾簿——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但不是现在。眼下还得在崔府待着,把该摸的底摸清楚,该搭的人搭上线。等到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闭了闭眼,快速让自己进入睡眠。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碧螺来送早饭。
馒头比前几天多了一个,还多了一碟咸菜。碧螺把餐盘搁到桌上,压低声音说:方娘子夸你了,说你手脚快,字也写得规矩。
谢谢碧螺姐。
碧螺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一步:我跟你说个事。后天崔荣达要从外头回来了,府里要大扫除。到时候你机灵点,别撞到他跟前去。
为什么?
碧螺的眼神闪了闪:崔荣达不喜欢生人。上个月有个新来的丫鬟,在他院子里多站了一刻钟,第二天就被打发走了。
点了点头。崔荣达不喜欢生人——这意味着他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记住了。
碧螺走后,靠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崔荣达要回来了。他在外面做生意,做的生意和粮食有关。如果崔家真的提前知道了蝗灾的消息,那崔荣达就是这条信息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谁告诉他的?这条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人?
这些问题现在都回答不了。但至少知道了一个方向。
窗外传来扫帚扫院子的声响,是粗使丫鬟们在做早课。崔府的规矩多,连扫地都有固定的路线和时辰。在这个府里,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是被安排好的,每一双眼睛都有它该看的方向。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眼睛的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空间。
身后不远处,账房门口,那个穿绿衫的年轻男子又路过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恰好看到了翻旧账的身影。
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沈惊鸿没有回头。但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痛,但能感觉到。
从第一天进崔府起,这个人就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擦肩而过,第二次是路过账房门口。
是巧合,还是在刻意观察她?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在崔府的存身,已经开始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需要更多的保护才行。
(第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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