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十二章 崔颖试探
  第二日傍晚,沈惊鸿在茶房擦最后一只茶盏。
  理了一天的账,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井水洗过的铜器还有股涩味,擦布在盏口转了两圈,指腹磨得发红。茶房里只剩她一个人,灶上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点余温烘着屋角。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窗纸。灶台上的铜壶还架在炉口,壶嘴冒着一丝白气。灯芯爆了一下,火星子落在桌面上,她拿指尖捻灭,继续擦。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
  进来的是崔颖身边的大丫鬟翠屏。这人在后院有头有脸,轻易不到茶房来。身上带着东厢的栀子香气,一进来就把茶房里陈年老茶的味道压了下去。
  翠屏站在门口扫了眼她湿漉漉的手:姑娘叫你,跟上。
  沈惊鸿放下茶盏跟了出去。
  穿过回廊时夜风带着后厨炖肉的味道,拐进后院却被更浓的栀子气盖过去了。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夜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投在墙上像另一个人。拐过月亮门时,她听见后厨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崔颖的私房在东厢,熏香用的是栀子,整条廊道都是这股味道,越往里走越浓。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躁动压下去。翠屏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推门进去,灯烛只点了一盏。崔颖坐在窗边罗汉床上,膝上搁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才抬眼。窗纱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很暗了,崔颖半边脸映在烛光里,另外半边沉在暗处。
  沈惊鸿在下首的圆凳上坐了半边,脊背挺直,没敢靠实。栀子味在屋里更浓,混着茶炉里刚温过的水汽,闷得人后背一层细汗。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蜷着——不能让崔颖看出她在紧张。
  崔颖把书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没发出什么声音。然后问她来了多久、茶房的活儿上手没有,语气像在聊家常。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多说一个字。这种开场白她见过——在流民堆里,那些想摸底的人也是这么聊的,先拉家常,等你松口再说正事。
  崔颖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她把书搁到一旁,身子微微前倾:你识字,会算账,还会泡茶。这手艺,可不是流民堆里滚出来的。
  这话听着像夸,但眼睛是冷的。沈惊鸿感到脊背的汗被夜风一激,反而凉了。
  流民堆里有个老先生在船上待过几年,教过一些人认字。我跟着学了些,后来自己看书。杂书,没正经拜过师。
  崔颖没有出声,手指在茶盏沿上叩,节奏不快不慢。那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叩击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沈惊鸿数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这不是闲聊,崔颖在称量她。
  这些天,崔颖忽然把盏放下来,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这话问得随意,但沈惊鸿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崔颖迟早会问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在心里把后厨那本账过了一遍。从月初进项到月底对不上数,粮食、炭、油、酱,每一笔她都记在心里。数目太大,没法装作没看见;可要说得太准,又像是早有准备。说三分留七分——这是她在流民堆里学来的活法。说多了,崔颖会觉得她早有预谋;说少了,崔颖会觉得她没用。得刚好卡在能干但不越界的分寸上。
  姑娘指的是?
  一个字,再没有别的。屋里静下来。栀子味被茶炉的水汽一烘,比刚才更浓。茶炉里的水发出细微的响声,咕嘟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沈惊鸿决定赌一把。
  我对账的时候,发现过一些不对。答得慢,数目太大,我怕是自己算错了。
  食材进项每季对不上。一年少了约莫三四千两银子。我没敢问,只记下来。
  崔颖的眼睛眯了眯。三四千两,对一个被抄过家的旧族后院来说,不算小。
  你倒是记得清。崔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盏底在托盘里磕了一声闷响,别人账对不上不敢吭声,你倒好,直接报上来。
  姑娘要我理账,我就要理清楚。沈惊鸿抬起头,对上崔颖的目光,理不清是我失职,理清了却不说,是欺主。
  崔颖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惊鸿,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沈惊鸿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乱葬岗爬出来时见过,在流民堆里抢粮时见过,在崔府门口递上卖身契时见过。是称量,是计算,是一个值不值得留的问题。但崔颖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沈惊鸿一时说不上来。不是欣赏,不是信任,更像猎人看到一只不太一样的猎物——既想留住,又怕反咬。
  崔颖收回视线,语气淡下来,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再来报。
  沈惊鸿起身行礼退到门口。转身那一刻余光扫过窗边——崔颖已经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的位置,像是这场对话从没发生过。
  走到廊下,夜风迎面扑来,沈惊鸿才觉出后背已经湿透。汗贴着里衣,被风一吹凉得难受。她在回廊中间停下,靠着柱子缓了一口气。廊下的灯笼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光圈很小,照不到她站的地方。月光从檐角漏下来,把地砖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她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心跳慢下来。
  崔颖比她想的难缠。这一关是过了,但崔颖的警觉没放下。那个女人对她的兴趣在加深,那双眼睛里的也在加深。她需要在崔颖眼里保持有用但无害的位置。这分寸稍偏一点,崔颖会立刻翻脸。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院子另一侧的槐树影里,有人在暗处站着。
  谢无咎从崔府墙头翻进来时夜已经很深了。他本来是去书房找一份旧档,路过东厢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便在槐树后停下了。翻墙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声音很轻,但在夜里还是太响了。他在原地站了半刻钟,等巡逻的婆子走远,才往东厢摸过去。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从东厢出来,步子稳当,脊背挺直。月光把侧脸照得发白,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沾住。
  沈惊鸿。半个月前进府的丫头。他在茶房窗下听过她跟别的丫鬟说话,从不多话,也不主动接话。今夜这场试探,他在树影里听完了全程。
  答得比他想的稳。三四千两的亏空,没藏着没压着,直接报给了崔颖——这胆子不像一个被卖进府的丫头。可她又把老先生在船上教过这种说辞摆得很稳,没给崔颖追问的余地。分寸感,她在和之间走钢丝。
  这种分寸,不是普通婢女能有的。他见过太多婢女——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为了讨好主子什么都往外倒。沈惊鸿不一样。她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锋利,但知道该对准谁。
  谢无咎在树后又站了一会儿。等那个身影拐过回廊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书房的窗户关着,他从窗缝里看见里面点着灯,但没有人影。旧档没找到,倒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槐叶在风里响,他没动。
  她到底是谁?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知道,这个人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有用。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惊鸿回到茶房,关上门。
  没点灯,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走到桌边,把那只没擦完的茶盏摆正。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吹干,里衣贴在肩胛上,凉得难受。桌上还有白天没整理完的茶具,竹帘上搁着三只茶盏,月光在盏口画出三道银边。窗缝里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桌角滑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她的鞋面上。
  崔颖今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没忘掉。
  那种眼神不是欣赏,也不是信任。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你太特别了,特别到我不敢让你离我太远,又不敢让你离我太近。
  是警告。
  她把茶盏放回竹帘上。月光照在竹帘上,竹篾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排排整齐的格子。铜器反出一小片冷光。
  知道得太多,在这世道是危险。但在崔颖身边——暂时还能当一把刀用。
  可刀用久了,迟早会被磨出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