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房在三进院的最里侧,平日里只有各房的管事婆子进出。沈惊鸿跟着引路的婆子穿过两道垂花门,越走越深。脚底的青砖有些松动了,踩上去微微下陷又弹回来,像踩在一本很厚的旧账本上。那根从踏进崔府就绷起的弦,到这里已经快拧成结。
崔府来过不少回,可这个方向——从没走过。试探着打听三奶奶为何在这边,婆子脚步不停,并不接话。
廊下的灯笼越来越稀,光线也越走越暗。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窗,只剩脚下的青砖泛着微弱的反光,砖缝里渗出一股潮气。默默记着路线——左、右、再左、过一道没挂匾的小门。门框上的漆皮翘了起来,擦过肩头时蹭下一小片,干巴巴地落在砖面上,被风一推就翻了个面。
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婆子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
门推开,里面是个小间,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案几,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柜子上了锁,铜锁面上蒙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樟木气,混着陈年纸页的霉味。
三奶奶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捏着一盏茶,见人进来才抬了抬眼皮。
来了。把门关上。
沈惊鸿照做。门闩落下的闷响把廊外的虫鸣隔在了外头。三奶奶打量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坐吧。站那么远做什么,又不是要审你。
在下首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恭谨。三奶奶看着这副模样,笑意更深——这丫头倒是学会规矩了。
三奶奶找我,有何吩咐?
三奶奶压了压手,并不急着说。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听说你在茶房当差,手脚倒还算勤快。
分内之事。
语气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味道:那你知道茶房隔壁是什么地方吗?
沈惊鸿心里一跳。茶房隔壁是账房。第一天就知道了。
知道。账房。
那你也该知道,账房里记的是什么账。
可这种事,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三奶奶见她不答,反而挑了挑眉:怎么,不敢说?
不是不敢。沈惊鸿抬眼,是不确定三奶奶想听哪一本账。
三奶奶目光动了动,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收住笑,又打量了沈惊鸿一遍——怪不得二丫头非要点名要这个。
明人不说暗话。三奶奶压低声音,账房里有一本账,是我妹妹——也就是你现在的二姑娘——不知道的。那本账记的是崔家这些年走过的货,每一笔经手的是谁、分的是多少。
沈惊鸿没有动。手指在膝上不动声色地攥紧又松开。
前阵子丢了东西,二丫头以为是账房进了贼,到处查。其实贼根本不在账房,账本也没丢。真正丢的东西,在别处。
什么东西?
一封信。三奶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推到面前,半封信,准确地说。字迹我认得——太后的。
沈惊鸿拿起纸条。纸很旧,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很——一种从没见过的字体,笔画像虫子一样弯弯曲曲,每一笔的起收都带着诡异的停顿。纸面摸上去不像寻常宣纸,掌心蹭过去时有一层细密的阻力,像虫翅上的粉末。
目光钉在那几个字上。
脑中嗡的一声。
视野开始模糊,像有一层薄雾从眼前慢慢升起。耳边的声音先是变远,接着被一阵更深的嗡鸣盖过去——不是耳鸣,是号角。
然后看见了。
漫天的黄沙。风从地平线的尽头卷过来,把天和地搅成一锅浑浊的粥。一座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城池在沙中若隐若现,城墙是用发黑的土夯起来的,墙头飘着破烂的旗。城墙上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旗。旗上的图案让浑身一震。
那是一只蝗虫。巨大的、黑色的、带着异样纹路的蝗虫。翅膀在风里抖得厉害,发出细碎的声。旗下面有人在吹号角,号声低沉,震得胸腔里的骨头跟着嗡嗡响。空气里浮着土腥味和一股焦味——不是柴火,更像是骨头被烧透之后的那种焦。脚下沙地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每一粒沙子都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城墙最上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只眼。
那只眼是金色的。
沈惊鸿!
有人在喊名字。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都泛了白。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腿脚在青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响。
三奶奶站在两步之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袖口上。
你怎么了?刚才叫了你好几声。
没事。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放回桌上,忽然有点头晕——今天忙累了。
三奶奶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但那只按在袖口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那张纸条,你先收着。三奶奶指了指桌上的纸,过几天会有人来找你问话,到时候你就说在账房门口捡到的。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三奶奶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三奶奶走向门口,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二丫头查的那桩失窃案,根本不是什么账本丢了。她在找的那封信,是太后写给崔家的信。这信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整个崔家都得陪葬。
门被打开,三奶奶的身影消失在暗沉的廊道里。脚步声被虫鸣吃干净,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沈惊鸿独自站在小屋里。
把纸条重新拿起来,扫了一遍那几个字。脑子清清静静的,那层薄雾没有再回来。叠好纸条,塞进袖子最里头那道夹缝里。纸角硌在腕骨内侧,触感凉而实在。
蝗虫。城墙上的蝗虫旗。太后的信。崔家的暗中交易。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那些史前记忆不是随机出现的,每一次触发都对应着现实中某个关键的物件或符号。而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就是那个触发点。
太后写信给崔家,用的是一种和蝗虫有关的密码。
走出小屋。
夜风迎面吹来。冷风灌进袖口,把方才小屋里闷出来的汗气一扫而空。月亮从薄云后面挪出来,廊柱的影子斜在地上,一根一根,像被谁用尺子量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三奶奶给她这张纸条,是想把人拉进棋里。还没想出答案,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有人在跟踪。
不是明目张胆的尾随,而是很轻很隐蔽的动静——像有人刻意压着脚步,却躲不开夜晚过于安静的环境。偶尔一片叶子被踩响,时机正好卡在换步的当口。
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在经过一棵老槐树时,借着树干的遮挡,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月色下,一个黑影正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身形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线窄而硬,腰间佩刀的轮廓被月光勾出浅浅一道。
那个轮廓认得。是谢无咎身边的人。
心里一松,又一紧。松的是——谢无咎还在暗处盯着,说明这条线对谢无咎还有用。紧的是——他为什么要护着?是当筹码,还是真把人当活生生的人?
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一片阴影,也跟着一起动。
月亮被薄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青砖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细细的、暂时还没断的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