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十五章 崔颖摊牌
  沈惊鸿正把最后一盏茶端回茶房,手腕被人一下扣住。
  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脉门上。茶盏晃了晃,茶水险些泼出来。那只手的指节很细,却硬得像铁钳,扣在腕骨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疼,但挣不开。
  崔颖松开手,慢悠悠绕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跟菜市口挑猪肉的大婶似的,不像是在看人,倒像在估价。从她的眉眼扫到指尖,又从指尖扫到鞋面,最后停在她袖口那道洗得发白的折痕上。茶房里的炭火还没灭尽,空气里浮着一股闷闷的炭气,混着前头送来的新茶的青草味。
  沈惊鸿。崔颖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或者说——该叫你什么?
  来了。
  沈惊鸿把茶盏放到窗台上,茶盏底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转过身正对着她,让她有话直说。
  崔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她不是沈家的丫头,沈家根本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庶女,查过了。进府那天是管事亲自去城外接的人,来历写得含糊,沈家那边问不出一句准话。顿了顿,目光没离开沈惊鸿的脸,说反倒像个见过世面的。喝茶的姿势不像,端茶的力道不像,连挨骂时那个眼神都不像。一个正经婢女被主子训斥的时候不会那么镇定。
  沈惊鸿没反驳。反驳就是心虚,心虚就是露馅。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控制自己不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爆一下,溅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子。窗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像一只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崔颖见她不说话,反而笑了,说行了也不逗她了,没想把她怎么着,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进崔府、图的是什么。查出来的都是死的,要听她自己说。
  沈惊鸿垂下眼,盯着地上那块青砖。砖缝里的灰尘被踩得实了,显出一条细细的白痕。
  该怎么编?说失忆?崔颖这种人,编得越圆她越不信。说有什么来历?凭空捏造的身份,随便派人一探就能戳穿。她在心里把崔颖的身份过了一遍——崔荣达的嫡女,崔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姑娘,管过账、理过库、跟外面的商号打过交道。这种人不好糊弄,但也不是没有缝隙。她有所图,有所图就有弱点。
  正犹豫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其中一个走得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每一步都像在踩着拍子。那种步子她认得——谢无咎。他走路有一个习惯,脚跟先落,脚尖后落,声音钝,节拍慢,像在屋脊上踩一串被人压住的鼓点。
  门被推开了。
  谢无咎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本书,一副刚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模样。他扫了一眼崔颖,又看了一眼沈惊鸿,问是不是打扰了。
  崔颖脸上的笑凝了一瞬,很快又松开,问他怎么往这边来了。
  谢无咎说抄近路,让她们继续。他说着却没走,反倒跨进门槛,把书往桌上一搁,大大方方在椅子上坐下,一副我就坐着看戏的架势。椅子被他坐得歪了一点,他也没扶,就那么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在半空中晃。
  崔颖眉头微皱,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说谢公子跟这位沈姑娘关系倒是好。
  谢无咎翻开书,眼睛却没落在字上,说还行,也就是欠过几盏茶钱没还清而已。
  崔颖没接茬,目光往沈惊鸿手腕上掠了一下,又收回去。谢无咎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装的,进门第一眼扫的就是手腕——刚才被崔颖扣住的地方。崔颖显然也看出来了。顿了顿,轻笑一声,说谢公子既然这么闲,不如一道坐下喝盏茶。
  谢无咎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说改天,今天的茶让某些人糟蹋了,滋味怕是不对。
  这话明着损茶,暗着损人。崔颖脸色变了变,没接。茶房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的发条,绷得紧紧的,谁先说话谁就先露底牌。
  沈惊鸿站在窗边,看着两人一个坐一个站,一个笑不笑。过了几息,她先开了口,说崔颖想知道她是谁,她可以给一个答案,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里。等她确认崔颖值得信任的时候。你查我说明你谨慎,没直接报官说明你有所图,既然有所图就有得谈。
  崔颖目光动了动,随即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带了点意外和玩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让沈惊鸿一个人听见,说帮她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不仅放过她还欠她一个人情。还没想好是什么,想好了再告诉她。在此之前安分待着,别让她找不到人。
  说完朝谢无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茶房。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不紧不慢,最后消失在游廊尽头。
  门关上的一瞬,谢无咎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只剩一点淡淡的红痕。说她要是用力,就不是这个说法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下次崔颖再找她,来叫他。
  谢无咎打断她,说少来。她那点心思他看得清楚。崔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脑子、有野心,还有把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想拿捏崔颖,得有个帮她撑场面的人。
  沈惊鸿沉默了一下,问他为什么帮她。
  谢无咎转过身,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神却深得看不见底,说茶钱没还清。
  他拿起桌上的书,推门出去,脚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门帘晃了几下,慢慢落定。
  茶钱。她泡的茶又不是什么名贵货色,这人欠她什么茶钱。沈惊鸿在茶房里站了一会儿,把茶盏重新放回柜子里。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她的目光在柜门上停了一下,转身去整理灶台上的茶具。手指碰到柜门的木沿时停了一下——她想起谢无咎进门那一瞬间的眼神,先看手腕,再看崔颖,最后才看她。顺序说明一切。他不是来抄近路的,他是来护场的。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入秋的凉意。沈惊鸿把茶盏收进柜子里,心里反复转着崔颖那句话——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崔家偌大的家业,嫡女争权夺利的事听过不少。崔颖说要崔家的控制权,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坦荡得很。
  不怕崔颖有野心。怕的是这盘棋里,自己到底被摆在什么位置上。
  茶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停下,说三奶奶叫她去回事房。
  沈惊鸿理了理衣角,推门出去。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晕昏黄,照出一地婆娑的树影。晚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带着后厨那边飘来的饭菜味——今天轮到做萝卜炖肉,萝卜的甜味混着肉的膻气,闻着倒是比白天的蝗灾消息好受一些。
  来人在前头引路,脚步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沈惊鸿跟着走,脑子里还在转。崔颖要她做一件事,还没想好是什么——这句话才是最要命的。一个想好了再告诉你的承诺,比一个明确的要求更难应对。明确的要求可以拒绝,没想好的要求只能等。等的时候最磨人。
  谢无咎今天出现得太巧了。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附近看着,就等着这个时机?
  答案想不出来。但有一点很确定——在这崔府里,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晕洒在青砖上,碎成一片一片。她裹了裹袖口,跟着前面的人往回事房走。夜色沉下来,青砖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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