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十四章 暗中暗示
  管家鞋底那层黄粉末还在脑子里转。沈惊鸿端着一盏温水走过游廊,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不是累,是在想事。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蜻蛉两个字、还有谢无咎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薄绢,全搅在一处,理不出头绪。昨夜在账本夹层里看到的那些符号,跟今天管家鞋底沾着的黄粉末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
  廊下紫藤架上垂下来几串未谢尽的残花,淡紫色的花瓣在暮风里偶尔打个旋儿,落在青砖上没人扫。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西边的天还剩一抹橘红,被廊柱切成几块。游廊深处有个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两下,照不远。
  廊下立着一个人影。
  谢无咎站在紫藤架正中央,背对着她,半仰着头,似在看那几根将枯未枯的藤须,又似在出神。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跟平时在崔颖面前那个乖巧书童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副松弛的姿态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专程在这儿堵她。
  沈惊鸿本想绕过去,手里的茶盏却不争气地磕了一声。
  谢无咎转过身来,寒暄了两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盏上。没等她走,手指无意识地在廊柱上轻敲,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掂量什么。那根廊柱被他敲出细微的笃笃声,和远处厨房里传来的碗碟声混在一起。
  没那个耐心陪他耗,正要侧身绕过去,他忽然压低声音——提了一嘴城东杂货铺的事。沈惊鸿脚步顿住,面上没露出来。城东杂货铺——那是出府查账时借的由头。这事做得不细,却也不至于留下太大的把柄。
  谢无咎似乎察觉了那份警惕,嗓音又压低
  心跳猛地收紧。
  周文淳——那是从崔颖给的账本里翻出来的名字,一个被史前记忆碎片反复检索、却怎么也对不上号的诡异存在。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三个字,却查不到这人的任何底细,仿佛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昨夜翻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总觉得那三个字笔画之间藏着什么,可盯着看久了又什么都没有。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看来,多心的不是自己,是这件事本身。
  可谢无咎居然知道。账本上查不到的人,他张口就来——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要么他查得比自己深,要么有人把消息喂到了他嘴边。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小事。
  这人是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廊外的风听见。
  这个人,知道蝗灾的真相。
  呼吸顿了一下。
  蝗灾的真相。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心里某个一直上着锁的抽屉。在崔府当差这段时间,听了不少关于蝗灾的议论——颗粒无收、流民遍地、朝廷的账永远对不上。可这些议论都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账本上那些被圈出来的数字,那些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管家鞋底沾着的黄粉末,忽然全都有了方向。
  而现在,一个名字横空出世,把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谢无咎退开半步,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说他就是个书童,只是恰好听过一些传言。顿了顿,丢下一句:传言说,这次蝗灾不是天灾,是人祸。
  手攥紧了茶盏,瓷壁烫得掌心发红。人祸。这两个字比蝗灾本身更让人发冷。颗粒无收是天灾,流民遍地是天灾,可如果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不是账,是证据。是某个人、某个势力留下的痕迹。而周文淳,也许就是知道这些痕迹的人之一。
  想起崔颖递账本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无数个深夜反复拼凑的史前记忆碎片——那些碎片里,有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的画面,有饥民易子而食的哭声,还有一个始终看不清面目的身影。那身影站在蝗灾的中心,背后是堆积如山的粮食。
  谢无咎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说她这问法可不像是问一个无名小卒。沈惊鸿只说好奇。他转身往游廊深处走了几步,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周文淳这个人,你还没找到他,就已经死了。死在上个月月底,死在城外十里的乱葬岗,死因是——失足落水。
  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年头,死人的死因都是现成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账本夹层里的那些符号,还有谢无咎名单上圈出来的三个名字,跟失足落水四个字放在一起看,怎么都不像是巧合。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偏偏在关键时刻死了,死因还这么潦草——要么是有人灭口,要么是他自己藏得太深。
  谢无咎偏过头,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暖色:因为他死之前,把东西藏起来了。他藏东西的时候,我恰好在。
  盯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不是那个在崔颖面前端茶倒水的乖巧书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下人。他站在这座府邸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把所有的线索都拢在自己手里。紫藤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然后在这个黄昏,把其中一条递了过来。
  沈惊鸿追问为什么告诉她。谢无咎回过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顺路提醒。她说不信。他无所谓地继续往前走,嗓音越来越远:反正你已经知道周文淳这个名字了。剩下的,你会发现真相的,沈姑娘。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连脚步声都没有。暮色从廊外的天井里漫进来,把青砖上的紫藤花影一点点染成深紫。灯笼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廊柱上的影子跟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探。
  站在原地,攥着已经凉透的茶盏,脑子里乱成一团。谢无咎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正常,分明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把这番话递到耳朵里。
  想起崔颖递账本时那个复杂的眼神,又想起失足落水四个字,这座府邸比想象中更危险。那些账目、那个名字、那场蝗灾——全都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越缠越紧。可网再密也有结,找到结头就能把整张网扯开。周文淳或许就是那个结头。
  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账本在手里,线索在脑子里,唯一缺的是方向——现在方向也有了。
  把茶盏放在廊下的石栏上,转身往茶房走去。鞋底踩过紫藤花,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脑子里飞速盘算:周文淳死了,线索断了——是吗?不,账本还在手里,谢无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还有管家鞋底的黄粉末,还有蜻蛉两个字。
  失足落水。乱葬岗。藏起来的东西。
  脚步越来越快,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下一步该怎么走——已经想到几条路了。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得先把茶盏送回去,然后回屋,把今晚听到的东西跟账本上已有的线索对一遍。如果周文淳真的藏了东西,那东西在哪儿,该怎么找,都得想清楚。
  周文淳死了,可他的东西还在。找到那个东西,也许就能知道蝗灾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茶房的门在前面亮着灯,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心还攥着那盏凉透的水。瓷壁冰凉,像攥着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把水搁在案上,指尖还残留着瓷壁的寒意,搓了两下才暖过来。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第14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