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破屋顶的洞里洒下来,落在脸上,带着一股凉意。
沈惊鸿睁开眼,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破屋子,城外,城墙北面三里的废弃守兵营地。肩膀有些酸,在破椅子上坐了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连翻身都不敢,怕惊动屋外的人。脖子僵了,往左转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咔了一声。
谢无咎已经不在门口了。
屏住呼吸听了听屋外。脚步声,水流声。他在外面--大约在院子里,或者更远的渠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有些麻,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信和种子都还在。袖口的折痕压过一夜,硬成了一条棱,拇指按了按,这才松了口气。
谢无咎在门外开口,比平时松了一些。醒了?就两个字。
走到门边,推开门。清早的光线有些刺眼,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院子里杂草丛生,墙根处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菜,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谢无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划着什么。衣摆上有水渍,鞋帮也湿了一层--他刚才去水渠那边洗过脸了。水渠就在院子东边,石头砌的渠沿长满了青苔,水流声很轻,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哼歌。
眼睛怎么样他没再问,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比昨天好一些--她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还有一层雾,轮廓能看清了,细节还是糊的。能看见他脸上大致的明暗,能看出他嘴角是平的,这就够了。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转回树枝继续划。
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划出来的东西--是润州的简略地图,城墙、水渠、主要街道都标了出来。线条很简,位置都对。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的样子很专注,做了很多遍的那种熟。树枝划出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重复划了好几次,在确认什么。
王婉的地址。在城南。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沈惊鸿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掏出面饼--硬掉的面饼,没什么味道了,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落在袖口上,拍了拍。手指上还沾着面饼的碎渣,粗糙的颗粒感在指腹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盯着他的侧脸,把昨晚没说完的话捡起来。你说你要查的东西和我要查的东西会汇到一起。
他没接话。鸟从远处飞过,叫了两声,院子里有风从破墙豁口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树枝在地上又划了几道,在标注什么。风把地上的尘土吹起一层,模糊了刚画好的线条。
沈惊鸿喊了他一声。他终于开口,把话压得很低,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知道一件事--蝗灾不是偶然,大断绝也不是。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批人。
指尖在袖子里攥了攥。她问是不是太后。他说不只是太后,太后只是其中一环。
等他继续。他没继续,只是把树枝插在地上,站直了身子。
她追问查的是什么。
沉默。鸟又叫了一声,从院子上方掠过。远处隐约传来守兵营地废弃后野草被风吹倒的沙沙声,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在草丛里叫,叫声很细,像针尖在刮纸。
他说查了二十三年,查的是他母亲为什么死。
呼吸慢了。
她知道真相。他打断她,说得很淡,知道蝗灾会发生,知道大断绝会发生。她试过阻止。然后她被灭口了。和我父亲一起。
沈惊鸿没吭声。风从破墙豁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树枝滚了两圈,扬起一小片尘土。他在等她开口--她能说什么呢。她不擅长这种时候。二十三年,这个数字太重了,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沈惊鸿说了句对不起。他说不用,不是她的错。她知道,但还是想说。
他没再接话。转过身去,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晨光落在肩头--她这才意识到,位置已经反过来了,是她站到了他刚才站的地方。树枝在地上刮出更深的痕迹,尘土被带起,在阳光下飘散。
润州城南,鱼龙混杂。
从城北走到城南,穿过了半个润州城。街道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破旧,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夜的鱼腥。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这里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小商贩、还有一些没有户籍的流民。小孩子蹲在墙根挖泥玩,泥里翻出半个碎瓷片,也宝贝似的揣进兜里。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们走过。
谢无咎在一间两层小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木门斑驳,窗户上糊着旧纸,纸发了黄。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布帘,上面绣着一条鱼。鱼身上的金线掉了大半,只剩轮廓。
你在外面等着。王婉不见生人。他说。
没反驳。谢无咎和王婉之间有一种她不太懂的关系--不是情人,也不只是朋友。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点了点头,走向那扇木门。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某种暗号。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女人探出头,看了谢无咎一眼,侧身让他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木栓从里面落下,闷响了一声。
退到街角,背靠着墙,等着。墙根的石头有些凉,透过衣服渗到后背。早市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动。有人在对面茶摊吵架,嗓门很大,吵了几句又停了。眼睛在晨光下渐渐适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对面的布店、旁边的茶摊、还有一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头在抠脚,抠得很专心,脚趾缝里的泥垢被他一点点抠出来,弹到地上。
大概一刻钟。门开了。
谢无咎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王婉。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眼神很亮,瞄了她一眼,早就料到她会来。
跟着两人进了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还缝了补丁。空气里有茶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药味--伤风药,熬过头了,苦得发涩。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箱子上落着灰,有几道明显的划痕。王婉在桌子后面坐下,抬手给两人倒了茶。茶汤颜色淡得很,跟白水差不多,杯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说正事。你要找崔颖,她在牢里--润州知府大牢。王婉开口,迎上她的目光。
手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润州知府大牢--那不是太后能伸手的地方。
她问是不是崔家的人。王婉端起茶杯吹了吹,说正是--润州知府是崔家的人,崔颖被关在自己人手里。这也是最麻烦的,崔家不会让太后的人带走她。崔颖手里有太后想要的东西,崔家要用她和太后谈条件。
指尖攥了攥。
她正要说把人救出来,王婉打断她--不是救,是买。崔家家主已经放出话来了,谁要是能把他女儿完好无损地救出来,他给谁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这个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够买下润州城南半条街了。
有一个条件。王婉继续说,必须是完好无损的。如果崔颖少了一根头发,崔家不会认账。
沈惊鸿盯着对面的人,等她把话说完。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同时瞒过太后和崔家的计划。王婉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深吸了一口气。茶水的苦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涌进鼻子,呛得她咳了一声。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问有没有办法。对面的人没答。只是盯着桌上的茶杯,嘴角动了动——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办法有一个。需要一样东西--太后身边的人。把话说得很轻,太后的侄子,王家的小公子。
呼吸紧了。
不是你要。王婉打断她还没出口的话,目光移到谢无咎身上,是他要。
谢无咎没有应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神色很平静,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端杯子的手很稳,稳到不自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