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放下茶杯。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轻的,是她在心里下判断的节奏。茶是凉的,墙缝里渗进来一股旧木头受潮的酸气,混着茶叶碎渣沉在碗底。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家小公子,叫王琳。她抬眼,视线从烛火后面扫过来,太后的亲侄子,今年二十三,在润州地面上管着三件事——盐、铁、还有人口。
沈惊鸿没应声,只看了谢无咎一眼。谢无咎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顿。端起来,喝了半口,动作没变,眼神却沉下去了半分。
你们是旧识。她没有问,自己接了下去。
谢无咎把杯子搁回桌上。什么旧识。
你们小时候一起读过书,嘴角微微一扯,几乎看不出弧度,后来他去了京城,你回了中州。
再后来他成了太后的刀。谢无咎打断她,我成了崔家的幕僚。
抬头看她。你想用他。怎么用?
窗外的叫卖声又响了一声,被风切成两段。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展开压在桌上——是一张名单,五个名字,墨迹新得发亮。
崔颖被关在知府大牢里,这是润州上下都知道的事。崔家悬赏五千两赎人,这也是都知道的。
指尖在名单上点了点。
有一个事不知道——崔家内部有人想让她死。
沈惊鸿的视线跟着她指尖停下,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崔家二房的崔岩。她说,崔颖的堂兄。他爹是崔家家主的弟弟,当年分家产的时候吃了大亏。这几年一直在找机会翻盘——崔颖就是他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崔家不想救崔颖?
家主还压着,崔岩不能明着不动。她纠正道,所以他需要一个借口——太后要先动手。只要他得到消息说太后要提前把崔颖弄死,他就有理由说,不能等了,必须先救。
可太后不会真的要提前动手。沈惊鸿把话压低,至少崔岩没有证据。
所以我们要给他证据。她迎上沈惊鸿的眼睛,或者——让他以为他有证据。
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怎么做?
沈惊鸿转头看谢无咎。
无咎。
谢无咎把杯子搁下。没看她,看的是沈惊鸿。
你和王琳有多少年没见了?
十一年。眉心跳了跳,很快压回去。
十一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他还认得你的脸吗?
谢无咎没答。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沈惊鸿在心底把这件事重新排了一遍——要套王琳的话,需要一个王琳愿意说话的人;要让崔岩上当,需要一份太后要先动手的假消息。谢无咎是前一个,她问出了后半个。
沈惊鸿问她要怎么用。她说让王琳自己来告诉她们太后下一步要做什么——只要先知道太后要做什么,就能反过来给崔岩喂一个假消息,让太后和崔家打起来。
沈惊鸿说这像是套话。她说不是套话,是交换。王琳想要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崔颖手里有。她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然后彻底放开。
崔颖手里有一本账。把话压得极低,那本账记的是太后娘家——王家这些年贪墨的所有东西。
后脊一紧。包括盐铁私卖,包括强占民田,包括人口买卖。沈惊鸿的指尖攥紧了——王琳想拿回那本账,不是想,是必须。因为那本账上有他的名字。
烛火跳了一下,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的叫卖声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油淌下来的声音。
沈惊鸿愣住了。王琳不只是替太后跑腿的侄子——一个润州地面上管钱的小公子。名字要写进账本里,那就不只是跑腿的人。
沈惊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她说他们曾经是一对——王琳和崔颖订过亲,后来王家退了婚,转头去巴结太后。崔颖恨王家,留了那本账——上面有崔家的把柄,也有王家的把柄,王琳的名字也在上面。沈惊鸿明白了,这是要用这个做饵。她点头:王琳要拿回那本账,就必须帮她们让太后相信崔家要先动手。
沈惊鸿侧头听了听风。风里夹着街口早点铺子的叫卖声,还有谁家倒夜壶的木桶磕在井沿上的闷响。润州这座城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底下全是气泡。窗纸被日光照得发黄,边角翘起来一块,风一吹就抖。
沈惊鸿问王琳为什么要帮她们——他是太后的人。她说他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她没接话,视线落在谢无咎身上。
谢无咎没吭声。沈惊鸿看见他右手在袖子里攥了攥——他在里面握住了什么。
她说他和太后的女儿成亲那天,写过一首怨词。
谢无咎接话说王琳写过一首怨词——成亲当天怨了。那首诗传到太后耳朵里,从那以后他在王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怨词一出口,他和王家的退路就断了。所以她们有机会。王琳想要那本账,不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名字,他还想拿回他的筹码——那本账上有一部分是太后的私账,王琳一直想知道太后在谋划什么。他愿意交易,她们给他那本账,他帮她们做一件事:让太后相信崔家要先动手。然后太后会先下手,崔家会还击,两败俱伤的时候,她们去牢里把崔颖接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桌上那张名单的边缘照得发亮。蜡油沿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小圈白色的硬壳。
沈惊鸿问王琳会不会出卖她们。她说会,但现在不会——他比她们更需要那本账。账本在崔颖手里,崔颖在牢里。谢无咎站起来,说他去见她。沈惊鸿抬眼看他。他说自己是崔家的幕僚,去探监名正言顺。
烛光把他的肩膀拉得很长,肩胛骨的线条绷着——他在想什么她看不见,右手那只袖口里的东西又紧了一分。
她叫了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她说小心。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整了整衣领,推开门。日光从门缝里倒进来一寸,照在他脚尖。她说晚上之前回来。谢无咎没答,只是整了整袖口,然后走进了润州的日光里。
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像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烛火还在烧,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圈白色的硬壳。墙角的蛛网上粘着一只干死的飞蛾,翅膀薄得透光,一动不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沈惊鸿身上。烛火的光把那张苍老而精明的脸照出明暗两半,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阴影。
你很担心他。
沈惊鸿怔了一下,说没有。她说有,调子变了。他很少说真话,但刚才说了很多——对她,说了实话。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三年。她的视线没移开,他查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母亲的事。你是第一个。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的话里没有虚的。沈惊鸿问为什么告诉她这些。她望着桌上的烛火,安静了一下。
因为我认识他太久了。她终于开口,久到知道他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指甲掐进掌心。
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所以如果他信你,就别让他失望。烛光晃了晃,照亮了她眼里某种沈惊鸿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警告,也像某种她认不出的期待。沈惊鸿轻声说不会。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门外的日光又亮了一寸。沈惊鸿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张名单上——崔岩的名字在最后,笔迹是她的,收笔的顿挫却带着谢无咎的痕迹。
账本在崔颖手里,崔颖在牢里,谢无咎正在穿过润州的街道去见她。
而王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个旧人盯上了。
把目光收回来。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掐过的红印。掌心那个掐痕已经发紫了,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指尖还有点疼,掐得太狠了。
门外传来远处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嗓门很大,一声接一声地喊。润州这座城醒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车轮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