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山火
  火一直烧到天亮。
  沈惊鸿站在田埂边上的时候,天边那条缝才刚刚透出一点灰白。露水还没散,踩在田埂上鞋底打滑,裤腿下半截已经湿透了。南窑口这一片麦地的东侧,火势已经从沟里窜到了田的中央,又被风向一压,往北边压下去一截。沟边堆着厚厚一层虫子的尸体——卷的,焦的,半焦的——叠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空气里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死虫味,混着浸了油的麦秆烧过之后那股焦甜的糊味,一层一层地往鼻子里钻。夜风已经停了,可那股味不散,像是把整片田连土一起闷在了一口倒扣的锅底下。
  视线没从那片火光里挪开。
  身后那个下午第一个点了头的老头没走。他一直蹲在沟边,被火光照出满脸的褶子,和一片被风从西边压过来的草灰。草灰落在他肩上的那一片棉布里,灰白叠着灰白,像又老了一截。
  姑娘。
  老头的影子里有些他自己大概也讲不清的东西。蹲了一夜的膝盖撑了一下才站直——骨头咔哒一声,闷在清晨还没散干净的雾气里。
  真成了。
  沈惊鸿没有出声。面朝老头的方向,老头蹲在那儿没动——从他身上飘过来的烟灰味混着火光的焦甜,一层一层地往鼻子里钻。
  目光挪回田里。
  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泛起,递来一个更具体的答案:南窑口这一片火势已经按她的计划烧到了沟的中央;明天早上还有一场。两天后润州城外那片真正的大蝗群到的时候,这一带能替润州多挡一道。她把这一句吞了回去——和老头说的话和谢无咎说的话,都不差这一句。可还想再张口说点什么,抬眼往谢无咎那半边脸扫过去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先一步散开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
  视线有点模糊。头疼得像要裂开——疼得从太阳穴往里钻,钻到眼球后面又再往里走一寸。胸口里泛起的余温比她任何一次感觉过的都要重——重到自己身体里那截原本握得稳稳的引线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引线尾端那一点原本攥在手心里的温度在迅速变凉。
  不想让他看出来。
  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是从背后托过来的,托的位置刚好在腰侧那一截被汗和土一起浸得发潮的衣服上,稳得很。托上来的时候袖口擦过她腰侧那一片湿意,连他指尖的温度都透得过那层潮布。他从背后开口,稳得像他也演练过很多遍——对那两个还在看的老农户说她累了,让她休息。
  老头抬眼往她脸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把身边那截被火烤得发烫的木棍往沟边一搁,木棍磕在沟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站起身来,往人群那头让了让。棍子留在沟边,还在冒细烟。
  沈惊鸿想说话。想
  可张开嘴的时候,嘴里的字先一步散开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黑,阵自胸腔里泛起的余温往下一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重量。谢无咎托在腰侧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紧到指节隔着那层潮布硌进了腰侧的骨。然后一阵风灌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嘴上,她没有力气拨开。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在一张简陋的床上。
  天花板是茅草编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光很细,刺得眼睛发疼。茅草的断面参差不齐,截面上的纤维被风吹得轻轻晃。空气里有干草和旧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烧焦的麦秆味——比昨天夜里淡了不少,淡到只剩下被露水打过的糊。身下的床板硬得硌背,稻草褥子薄得能摸到木板的纹路,每动一下都有干草碎屑从缝隙里钻出来,扎在后背上。
  没急着动。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像也不太确定该不该在这样的清晨出声。只是把视线从那条细光上挪开,往自己腕子的方向扫过去——腕子上还缠着那截布条。
  床边有人开口了。醒了——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先开口。
  转过头。
  他坐在床边,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的一圈。颧骨比平时更突出,衬得耳根那道旧疤更深了。手指按在手腕上,力度很轻——是按了许久、已经熟悉到每一次脉跳的轻。袖口上有一截布条——那截从凉州一路带到润州的布条——从手腕上垂下来,又被他的袖口压住一半。布条的边角已经被汗和火一起浸得起了毛,翻出来的线茬在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睡了多久?嗓子哑到连自己都有点认不出——像塞了一团被火烧过的棉絮。
  一天一夜。你昏过去了,一直不醒。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压,可那一句里的分量压得很实——昏过去之后就没醒过,他在床边守了整夜,这个意思他没说出来,可手指在脉上又按了一下。那一下比刚才多停了一点——是在确认她还醒着。
  后背一阵一阵地凉。凉意从脊椎骨缝里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带出一阵钝痛。
  抬眼往茅草屋的四周扫过去——屋顶,从顶缝里渗下来的那条光,谢无咎侧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旧疤的边缘有一圈被日头晒出来的浅红色,昨天还没有。
  视线往谢无咎身后挪过去,往墙根挪过去——墙根那儿有一截木头,叠着一叠旧布。木头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底的残水被光一照泛出一点青。轮廓叠了三四层,最上面那层被光切成半明半暗。
  蝗群呢?把话压到只剩气声。
  还在。但火攻起了作用,灭了一半。府尊已经派人来问你是怎么做的,说想推广到其他地方。
  肩膀松了一寸。那就好——这句话稳到自己都听得有点假,说完才发现之前一直绷着。
  但你的眼睛——你看东西还清楚吗?
  他的声调变了。恢复了一点他本来的质地——不是压也不是轻,是藏了很久的东西漏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抬眼往茅草屋的四周又扫过去——屋顶还在,可那条从顶缝里渗下来的光只能看到一个光斑,不是一个光点,是一片光斑。她的脸在眼前晃,像隔着一层水。耳根那道旧疤的边缘模糊了。往自己腕子的方向看过去——那截布条还在,可布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看不清那两个字。
  有点模糊。但能看见。尽量说得平静,说完之后面朝他的方向——下颌的轮廓隐约能辨出来,可他眼睛里那点亮——糊了,像被风吹散的火苗。
  他问多少。顿了顿,面朝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半的轮廓。他没说话。
  手指在腕骨上收紧了。收法不是试探,是怕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掉——漏掉就再也抓不回来。
  抱歉。
  嗓子里出来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轻,轻到自己都差点听不见尾音,可他听到了。指尖在腕骨上又压了一下,很沉,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我不要你的抱歉。
  把这一句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放出来的,放完之后嘴唇还动了一下——是把后面的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我要你活着。
  看着他。
  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眼睛里那片被日头偏西之后的光映出来的一点红——一点在忍着什么的红。那双眼睛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藏得比那一句更深。他从来不这样看她——不这样把什么东西放在眼睛里又不肯让它掉出来。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痕迹,大概是这一天一夜里在床边攥拳攥出来的。
  别说话。睡吧。我守着你。
  没再出声。闭上眼睛,任由黑暗把自己吞没。黑暗里有干草的味道,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焦糊味,还有他搭在腕骨上还没松开的那根手指——温度比她闭眼之前凉了一点,可没挪开。窗外鸟叫断断续续,像数着更鼓。
  阵又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在告诉她答案,是在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上轻轻地停了一下。那一下的余温刚好够让她知道:阵还在,那截布条还在,谢无咎的手指还在腕骨上。
  而她得让这件事——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