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战后
  日光从窗缝里斜斜地渗进来,照在眼皮上,烫得睫毛一动。
  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浅浅的,带着一点胸口没退干净的余温。然后是窗边那阵细碎的风声,吹得窗框轻轻晃了一下。草屋顶上有只什么虫子在叫,叫得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夜露打湿了嗓子。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焦糊味,是昨天那场火烧完之后没散尽的烟,混着清晨的露水,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凉。
  再然后,是谢无咎的呼吸。
  极轻,像是怕把她吵醒。
  没急着睁眼。指节在被子底下轻轻一动,在空气里找了一段看不见的凭靠。刚一动,谢无咎的手指就从手背上方按了下来,按得稳——已经等了好久了。指腹压在腕骨上那根青色血管的跳上,温度比昨夜闭眼之前凉了一点,但没挪开。
  你一夜没睡。睁开眼。
  他坐在床边的旧木椅上,脸色差,下颌绷得发紧,眼下那圈青黑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日光照得格外晃眼。
  他说睡不着,醒了就好。
  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腰上一软,又倒了回去。胸口那点余温还压着,像一块还没完全凉下去的铁,贴着心口。床板在身下吱呀了一声,干草从褥子里漏出来,硌在腰侧。
  别动。他伸手扶住肩胛,说府尊来过两次了想见你,他挡回去了。
  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嗓子发紧:眼睛还没好,火攻的法子已经写下来了,让老头去教其他人就行,不用亲自去。说话的时候拇指在她腕骨上又按了一下,那个动作轻,按的位置刚好卡在脉搏上。
  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窗边那张木桌上——桌上有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碗边还压着一张写满字的草纸,字迹是谢无咎的。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草纸边角被碗压出一道弧形的褶。
  再看回来。他眼睛里有些读不出名目的东西——不是担忧,也不只是疲惫。那点东西轻搁在眼底,像一层薄薄的霜,不动,一直在。
  你也该休息了。你的眼下都是青的。
  他站起来说自己没事,先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刚起身,就被拉住了袖子。
  谢无咎。陪我一会儿。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脸上,把他下颌那道绷紧的线照得柔和。床边的旧木椅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椅面上那层薄薄的木漆已经被这些年磨掉了,露出底下被汗和衣衫蹭得发亮的那一层木头。
  他说好。
  重新坐在床边。
  没有伸手去握她的手。只是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往她手背的方向探了一下,没有握紧,指尖在那截布条上搁了片刻。布条上的字摸不出来,但每一个笔画她都记得——那晚在火边他写下的时候,火光照得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
  睡吧。我守着你。他垂下眼睛,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闭上眼睛。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动——不是答案,是更深的东西。是他一夜没合眼、守在手边整整一夜的重量。攥了攥他按在手背上的那根手指,没攥紧,只是攥了攥。指腹碰到他指甲边缘——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是昨天挖沟的时候被石头硌出来的。
  然后真的睡着了。沉,连梦都没有。身体从肩膀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沉。沉到胸口的余温又淡了一分,沉到床板在呼吸间隙里轻轻咬了一声。中间有过一次隐约的知觉——手背上的那根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松开,又在半途收住了。他换了个坐姿。什么姿势已经僵了很久,骨头咔嗒一声之后又安静下来。想睁眼,眼皮太重。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等他那根手指重新按稳了,才让黑暗又把自己吞没。
  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眼睛比早上好了一些,不再只是模糊的光斑。能看到窗框的轮廓,能分辨桌上那碗粥的形状,草纸的边角也能看出压出的弧线。细节还是糊的——碗沿上的字认不出来,窗外的人影也只是深浅不一的色块——但比早上强。至少能看见东西在哪儿了。
  谢无咎不在。
  心跳快了半拍。脊背一紧,正要起身,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片被烧黑的田地铺在窗外,焦土的气息混着湿气飘进来。几个蹲在田里翻土的人影散落其间,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翻起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和烧过的黑灰混在一起,被西斜的光映出一点暗红的光泽。谢无咎站在田边,背影被日头拉得老长,他在和老头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楚。能看到他的侧脸——旧疤的位置能辨出来,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痕迹在光里暗了一层,底下压着的那点神情看不真切,但整个人的轮廓比早上清晰多了。
  胸口那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这时候松动了一些。像板结了一整天的土被翻起来,透进第一缕风。
  肩膀松了一寸。
  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视线比早上清楚多了,头也没那么疼了。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是谢无咎给盖的被子,边角掖得紧,像在掖一个小孩子。被角的布磨得起了毛边,他掖的时候应该把毛边全折进去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是光滑的。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青砖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渍。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没去换那件被汗和土一起浸过一天一夜的外衫。攥了攥袖口的布条。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
  姑娘?姑娘你醒了?
  老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粥,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米香。碗沿上还有一片没擦干净的锅灰,被他的拇指蹭掉了一小块。碗里的粥冒着白气,米粒煮得开了花,飘出一股稻谷的清香。他说谢公子交代了,醒了就热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得补补。要不是姑娘,这片麦子就全完了——姑娘是俺们的恩人。
  端着碗走到窗边。碗沿烫手,米香从鼻子里钻进去,空了一天一夜的胃跟着缩了一下。没有出声。
  窗外,谢无咎还站在田边,日头把他的背影拉得老长。他回过头来,看到窗边的人,目光动了——不是担忧,是终于等到了。往这边走来,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人照得像是从那层白烟里走出来的。他那件被汗和土一起浸过一天一夜的青衫,在光里染上一点金边。田边新翻的泥土在他鞋底留下两行深褐色的印子。
  醒了。说了他的眼下还是青的。
  他隔着窗框看过来,拇指在窗框上轻轻扣了一下,窗框上那颗松了的铁钉也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细的一声金属响。问粥喝了没。
  说还没。
  那就先喝粥。别让我担心。他手已经越过窗框,把碗口边上一片没擦干净的锅灰抹掉了。
  指尖在碗沿上顿住了。叫了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
  谢谢你守了我一天一夜。
  他没出声。伸出手,穿过窗框,指尖轻轻落在头发上——不是摸,是终于确认了她真的站在窗边。傍晚的风灌进来,把他袖口那截布条吹动了一寸,贴在她的手背上。
  别谢我。我守你,是应该的。他垂下眼睛,话低了下去。
  抬眼看他。光在他身后铺开,把脸照得柔和。想抬手去碰他眼下那圈青黑,又把这一抬手的动作压回了碗沿上——还欠他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答案。
  走吧。去看看火攻的效果。
  他说了你的眼睛。
  说好多了,能看见了。端着碗往门外走去。
  他看着她。脸上的肌肉松下来,是终于放下心的松法。绕到门口,伸手接过她手里那碗还没喝的粥——没让她端,自己接过去的。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她虎口上擦了一下,那一擦短,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空空的,什么印子都没有。可那一下的触感还在。
  路上喝。别烫。
  没出声。跟着他往田边那边走。脚步比早上稳了,腰上也没那么软了。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火攻这一招成了,至少成了这一片。走到田中央,翻起来的泥土踩在脚下松软了许多,和昨天挖沟时硌在脚底的那层板结土不是一个触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