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九十五章 消息
  火攻成功的消息传得比蝗群还快。
  她是在第二天早上听到的。光从客栈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暖。谢无咎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的凉意--衣袖上沾着田埂的草籽,鞋底有烧过的麦秸灰。他带来了邻村的消息。柳溪村的火攻成功之后,周围三个村子连夜点了火,烧出了同样的火墙。蝗群被拦住了。
  她把消息听完,肩膀上的某根筋松了下来--不是突然松的,是在听到第三个村子的名字之后,一寸一寸地松开的。
  赵四还没回来。谢无咎说邻村的火已经点起来了,城门封了半天,没听说抓到了女游医。周掌柜可能提前得到消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太后的人在等--等他主动露面。
  她面朝他站着的方向。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发紧。窗棂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背上,热的--她能感觉到那层光的温度从他那边传过来。他肩胛骨之间有什么在动--不是风,是他在调整姿势,从站了一夜的僵直里把自己一寸一寸松开。
  我们今天继续往南。他说,苏州还有几个村子没走到。
  她点头,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包袱。手指在包袱的结上顿了顿--袖口里那截从凉州一路带到常州的布条还压在底下,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字迹边角已经起了毛,有几个笔画被汗泡得有点糊,但她每个字都认得。
  谢无咎。
  周掌柜会没事的。
  他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声音在光里沉下去,藏着什么她听不出来的东西。窗外的麻雀在槐树上叫了半声,又噤了。
  因为他聪明。她说得压低了声音,聪明人不会让自己被抓到。
  他面朝她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她能感觉到那层暖意从他那边漫过来。
  你对他挺有信心。
  我对你有信心。你是他的朋友。
  他的眼神动了动。
  我不是他的朋友。只是认识。
  那也够了。认识他的人,会帮他。
  他没吭声。只是走到门边,拉开门,等她出来。门外的光涌进来,把屋里那条灰尘的斜线冲散了。
  客栈门口的槐树底下,车夫正在套马。马蹄在青砖地上刨了两下,带起一股干土味。沈惊鸿把包袱放进车篷,面朝客栈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枯了的薄荷还在,风一来就转半圈,沙沙的声音很轻。她转回头,上了车。
  他们是第三天到的苏州。
  苏州比常州和润州都要大,城门口的检查也更严。谢无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通行证--她没有问,只知道他们顺利进了城。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那张盖了红印的条子,挥手放行,连多余的话都没问。
  街上的景象和常州不一样。常州还在蝗灾的阴影里,街上的人少,脸色也灰。苏州不一样--铺子开着,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糕团的把笼屉掀开,白汽冲上来混着桂花甜。茶楼里有人在说书,说的正是蝗灾的事。说书人的语气很轻松,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啪地一合:列位,那蝗虫到了常州地界,呀--愣是飞不过去!底下的人哄笑,桌上的茶碗跟着笑颤了一下。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跟自己没关系。巷子口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的豆荚啪啪地响,跟说书人的折扇合着拍子。
  沈惊鸿从街上走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听说常州那边烧了蝗虫,是真的吗?是真的,我表弟在那边,说火墙烧了一夜,蝗虫过不去。她没停步,只是把包袱又往肩上拢了拢。包袱里那截布条硌了一下锁骨--是那几道笔画的经纬线。
  先找个客栈。谢无咎说,然后去找人。
  不是。是另一个人。我母亲以前的学生。在苏州开茶馆。
  沈惊鸿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他没有多说,她也没再问。有些事不用急,他会自己开口。马车的轱辘碾过一块松了的青砖,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蹭到他的手臂上。他没动,她也没动。
  茶馆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口有棵歪了半截的老槐树,树皮被啃过--不是蝗虫,是很多年前被马啃的,疤痕已经长成了树皮的一部分。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擦到墙。墙砖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从墙根往上铺了半人高,又被风吹干了半截,干透的那层在风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茶馆不大,门面也旧。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清茗居三个字,字迹模糊,写了有些年头了。门板上的漆裂成网纹,裂缝里嵌着经年的茶渍--深褐色,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谢无咎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暗。从巷口的日光里跨进来,脸上那层暖意一下子收了,凉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椅子靠墙摆着,椅背上搭了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布衣,头发有些花白。他正低头在账本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看到谢无咎的时候,眼神动了动--不是认出人,是认出某种轮廓。像是在一条已经很久没走过人的巷子里,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你来了。声音有些沙哑,许久没跟人说过话的那种。
  我来了。周掌柜让我来的。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搁得轻,但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息。
  他没事。只是暂时不能露面。
  中年男人看着他,看了好一阵。茶馆里安静,墙角的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暗处凝成一小团白雾。
  我是谢无咎。我母亲是沈婉。
  中年男人的语气变了。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谢无咎面前。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下——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脸,又收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茶渍一样的深褐色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落下来。
  你长得像她。他的声音发抖,尤其是眼睛。
  谢无咎没应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中年男人打量他。他的呼吸很平,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她听到了布料底下骨节一寸一寸绷紧的声音,很轻,像干柴折断前的那一下。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他看了沈惊鸿一眼。
  我的搭档。谢无咎说,说正事。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他们引进后院。后院比前面宽敞一些,有一张石桌和几把椅子。石桌面上有一圈圈茶渍印子,深的浅的,像很多年的茶杯底画上去的年轮。墙角种着一棵梅树。树干很粗,枝叶却稀疏,像被风吹了很多年。树皮上有几处旧剪过的枝痕,切口已经包了厚厚的痂。
  沈惊鸿的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树干。树皮凉,糙糙的,有一小块已经翘起来了。
  坐。我去倒茶。
  沈惊鸿坐下来,面朝谢无咎的方向。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下颌绷着--他刚才说我母亲是沈婉的时候,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听出来了。
  谢无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窗外有只灰翅膀的鸟落在那棵梅树上,压弯了一根细枝,又飞走了。梅枝弹回去,抖下几片枯叶,飘在石桌面上。
  他终于转过头,面朝她的方向。声音在暗处亮,里面有些她读不出名目的东西--是怀念,是痛苦,还有某种她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他把话压到只剩气声,尤其是眼睛。
  沈惊鸿没再问。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递来一个她已经猜到、还没敢完全信的答案:这个中年男人是真的认识他母亲。这个茶馆是他母亲以前常来坐的地方--柜台后面那张椅子大概率是他母亲坐过的。这棵梅树很可能是他母亲亲手种的。枝条上那道最老的剪痕,也许是很多年前他母亲扶着树干、陈先生在旁边用剪刀修的。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然后他伸出手,回碰了她一下。
  轻。像某种无声的感谢。
  他没出声。她也没出声。他指尖里那点烫还没完全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