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故人
  茶端上来的时候,沈惊鸿先闻到了那股清香。
  是碧螺春。茶叶在白瓷盖碗里被热水一激,清气便顺着碗沿漫出来,比她在现代喝过的任何一次都更透——更清,更纯,带着一股形容不出来的山野气息。白瓷碗沿薄得透光,碗底那片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展开,像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半开的花。茶馆不大,三间旧屋拼在一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已经泛黄,墨迹也褪了大半。柜台后面有个伙计在擦杯子,布巾在杯沿转了两圈,杯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陈先生坐在对面,自报家门说是退休的老学究,姓陈。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齐整——是常年握笔的手。他说这茶产自太湖边一座野山,是沈婉以前最喜欢喝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感慨——不是客套的那种感慨,是提起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时嗓子里自然而然泛上来的那点涩。
  谢无咎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低头看茶汤里那张模糊的倒影。水面微微晃着,影子也跟着晃,像隔了一层很旧的水。他的语气很平,但手指攥在白瓷杯壁上,攥得指节发酸——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法。
  陈先生说母亲是个特别的人,在他手下读过两年书,学到的东西比在别人那里十年都多。院外的梅树叶子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树干很粗,枝叶却稀疏——像被风吹了很多年,也像种它的人走了之后没人再打理过。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了,转了两圈落在青石板上,叶缘已经焦黄卷了边。
  她教的是历史,还有别的——不好在明面上教的东西。沈惊鸿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史前文明。陈先生还没说出口,她已经想起来了。在现代的考古现场,那些从泥土里翻出来的残碑碎片上,反复出现的几个字就是这四个。
  谢无咎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茶汤在杯壁上晃了晃又静下去。沈惊鸿没有替他问。这些问题必须由他自己开口。
  陈先生的语气变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里带着犹豫——不是不想说,是想说又不敢说的那几秒里嗓子里堵着的东西。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腹在木纹上慢慢摩挲,像在给自己壮胆。
  院子里静了下去。很长的静。连风都被这两句话按住了。梅树叶子不响了,连远处街上偶尔传过来的扁担铁钩叮当声也静了。柜台上擦杯子的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茶馆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你母亲知道一些事。陈先生终于把话压得很低,关于蝗灾的事——很久以前的蝗灾。还有之后的。她说有些事情会重来。蝗灾、大断绝……都会重来。
  她的血往脑门上涌。太阳穴两边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东西贴着骨头往里走。
  她在现代的史前考古现场见过那句话——会重来的——写在某块残碑上,写在虫卵和泥土之间。陈先生说的,和那块残碑上的四个字是同一个意思。隔着上千年的距离,她在这间苏州老茶馆里又听见了同样的话。
  她说,只要找到,就能阻止。陈先生把话压得更低了,但她没来得及找到。
  什么种子?话没等问完已经接了上去。
  陈先生的声音很复杂,像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她有没有恶意,是确认她身上有没有一种他见过、却已经二十三年没再见过的东西。他问的是她是什么人——不是作为谁的同伴,是她的身份。
  这个问题没法用一句话回答。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能说;是谢无咎的人,也不能这么说。沈惊鸿只是坐在那里,让陈先生的注意力多停了片刻。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掌心的汗已经把裤腿的布料浸湿了一小块。
  她是我的人。谢无咎说得很平静,不是敌人。
  陈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盖碗里的茶汤已经完全凉了下去,碗沿那圈水汽凝成的水珠一颗一颗滚回碗底。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也罢,反正你们早晚会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摸出一个油布包。砖头在墙里卡了很多年,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小撮灰。油布已经发黄,四角被人用细麻绳重新扎过,绳结打得很紧——被一只很仔细的手反复收紧过的结法。这是沈婉走之前让他保管的,说如果有一天谢无咎来找她,就把它交出去。
  谢无咎看着那个油布包,手没有伸过去。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递到面前的稳法。沈惊鸿听见他的呼吸卡了一下,很轻,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打开看看。
  谢无咎伸出手,慢慢解开那几道细麻绳。麻绳在手指上勒出很浅的印子,松开之后印子又慢慢弹回去。
  里面是一叠纸,还有一枚玉佩——景元朝宫廷的制式,和谢无咎腰间那枚云纹能对得上,是一组。两枚玉佩的花纹在晨光里碰在一起时,云纹的缺口刚好咬合。
  他拿起那叠纸,展开。
  是地图。
  手指按在膝盖上,按到指节发酸。不是普通的地图——上面画着江南全境,山水、河流、城镇一应俱全。宣纸已经泛脆,折叠处有几道快断的裂痕,边缘被手指翻过太多次而起了毛。还有很多标记:圆形画在山腰,方形画在湖边,三角形画在某个没听过的镇子旁边。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有极小的蝇头小字,是沈婉的手迹——笔画很细很稳,写这些字的时候那只手应该还是年轻的。
  种子的位置。陈先生压低了声音,你母亲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些。
  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片刻。标记是什么意思——不清楚。他母亲没来得及说,只告诉他找到就能结束这一切。种子到底是什么,她也没说。只交代了一件事——去苏州找一个叫清茗居的地方。陈先生手里只有一部分地图,另一半在京城,在一个叫的人手里。
  沈惊鸿的指甲在掌心里陷了一下。
  老魏。那个在逃荒路上给过她一碗粥的老魏——粥很稀,米粒几乎数得过来,但那只递碗的手很稳。那个在她开口问大断绝三个字时眼神变了的老魏——不是警觉,是怕。怕这三个字被人听见。
  他还活着?
  活着。但被朝廷通缉,很难找到。
  谢无咎没有出声。他站在身边很近——近到他袖口那截布条上残留的火边灰味,隔着一寸空气都能闻见。布条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经纬里嵌着从黄河渡口一路带到苏州的灰和土。沈惊鸿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茶馆里的光又亮了一些,晨光从东边的窗棂爬到了桌上,照在那叠泛黄的纸上。纸上的墨迹在光里显得更淡了,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先生。沈惊鸿开口,您知道是什么吗?
  陈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说不知道,但沈婉说过一句话——不是粮食,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茶汤在碗沿晃了一下。
  沈惊鸿把那张地图在陈先生面前慢慢放平——放到晨光能照到每一个标记、每一行蝇头小字。问这卷地图留了多少年。二十三年。问见过母亲几次。两次——第一次交地图,第二次是母亲死前三天,来取回一半,说另一半要送到京城去。
  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汗从掌纹里渗出来,把袖口的布浸凉了一小片。谢无咎的手指在桌面上按着,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茶汤在盖碗里已经不那么烫了。晨光从院墙外一寸一寸地往屋里爬,爬过梅树枝、爬过青石板,爬到桌腿上时颜色已经淡了一层。
  那另一半地图,送到了吗?
  没有。陈先生说,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老魏在哪里,老魏就失踪了。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
  沈惊鸿抬眼往谢无咎那边看过去。他的声音里有些东西在翻——已经把翻过很多遍,今天终于翻到答案那一页的语气。翻了二十三年才翻到,但至少翻到了。
  指尖在袖口里按了一下——按的是那卷地图,也是那截从穿越那天就压在地图底下的布条。布条上的笔画已经被汗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