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二百零九章 传来消息
  沈惊鸿是被光叫醒的。
  那道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先照到她脸上,暖的,刺得她偏了一下头。然后是气味——干草的味道底下压着另一股还没完全散尽的焦味,是昨晚那一片火攻烧过来的烟留在她袖口里的灰味。天已经亮了。
  身下是干草垫的,脖子有些僵,是睡得太沉压出来的。草梗从垫子边戳出来,硌在她肩胛骨底下,睡的时候没觉得,醒了才觉得那儿有一小片皮肤被压得发白。沈惊鸿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谢无咎不在屋里。
  他的剑靠在墙角那块她昨晚已经数过一遍的青砖上,鞘口朝着门。剑柄上缠的布条松了一圈——不是他自己会忽略的那种松,是被什么东西碰过的松。她认得那个放法:是他睡下前自己放的,不是她。说明他是被什么事叫走的,不是自己溜了。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板在石门槛上刮了一下,声音很涩,像嗓子被烟呛过之后发出的第一个音。
  晨光落在她肩上,暖的。她偏了偏头,让脸上那层热度散开一些。空气里有干草和灰烬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灶台上飘过来的一丝米香。
  泉陵镇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房屋倒塌,墙壁剥落,地上到处是丢弃的杂物——一只缺了底的箩筐翻在路边,旁边滚着半颗被踩裂的干萝卜。街角堆着昨天挖壕沟时从地底下翻出来的石块,石头缝里还卡着干掉的泥块,颜色比周围的土浅。但街道上有人了——不是很多人,是零星的几个脚步声,从镇子那头慢慢走过来。
  沈惊鸿站在门口,没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妇人,是昨晚挖壕沟时第一个站起来接她话的那个,腿脚不太好,挖沟的时候被谢无咎换到了最浅的那一段。走路的声音她认得——脚步一深一浅,踩一步身子往右偏一点。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是另外两个昨晚在火把点着之后没有跑反而往回看的老农户。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截绳头,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腰上——系草鞋的,草鞋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再后面,是七八个年轻人,她没数过他们具体叫什么,认得他们的脚步声。有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是昨晚被烟呛的,还没缓过来。
  是那十二个人。
  沈惊鸿站在门口,没动。
  他们走到沈惊鸿面前,停下脚步。妇人站在最前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只在陈六身上听过的东西。不是麻木,不是绝望。
  是尊重。
  姑娘。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有底气多了,我们都听说了。昨晚的火把,是姑娘想出来的法子。
  沈惊鸿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怎么知道的。妇人用下巴指了指远处——那个小子一大早就在镇子里转,说了姑娘的法子救了所有人,让大家记住。
  沈惊鸿朝妇人抬下巴的方向偏了偏头。
  谢无咎站在街道那头,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重,但听得清楚。
  ……不是我的功劳,是那个姑娘的功劳。你们要谢就谢她。
  沈惊鸿的嘴角动了动。
  这个人。
  明明是他在壕沟里递火把,是他在火起来的时候把她往后拉,是他在她太阳穴突然发紧的时候用身体挡住了她。他却站在晨光里跟一个昨晚还在发抖的中年男人说你们要谢就谢她。
  沈惊鸿把注意力从他那边收回来,重新对着妇人。妇人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比昨天老了几分。晨风把妇人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有几根蹭到了沈惊鸿伸出的手指上,粗的,硬的。妇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塞着昨晚挖沟时留下的泥。
  姑娘。妇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们商量过了,想跟着姑娘做事。
  沈惊鸿没有说话。
  她听着妇人的呼吸,听着她身后那几个人的呼吸。
  那些呼吸里的东西她认得。不是期待,是想要一个可以相信的理由、一个可以跟从的人。
  这种感觉她也经历过——在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没弄清沈惊鸿这三个字该往哪里放的那段日子里,就是靠着一个可以相信的人才撑过来的。那时候她十七岁,站在黄河渡口的石阶上,袖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可以攥的布条都还没磨出来。
  沈惊鸿说,但跟着我只有一条规矩——听指挥。
  妇人点头。
  姑娘说了算。
  沈惊鸿没再多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镇子里面走。她走得不快——右脚的草鞋底也快磨穿了,脚掌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从鞋底的破洞里透上来,一深一浅。身后那十二个人没有立刻跟上来,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去十几步,才慢慢散开,回到他们昨晚待过的那几间还没塌的屋子里去拿还能用的东西。有个年轻人蹲在门槛上系草鞋的绳子,绳头在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沈惊鸿走进镇子里,开始清点人数。
  活下来的人比她预计的多。四十几个,都是本地的农户,在蝗灾来之前躲在地窖里或者井里,侥幸活了下来。她走过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时,墙角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只死蝗虫,正在翻它的翅膀。翻了又翻,像是想从翅膀底下翻出什么东西来。沈惊鸿伸手把小孩从墙角拉起来,让他跟着大人走。小孩手里还攥着那只死蝗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蝗虫翅膀。
  有些人一听说她就是昨晚想出火攻法子的那个姑娘,立刻围上来,语气里全是她已经熟悉的东西——敬畏。
  当一个人做出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其他人看她的眼神就会变成这样。她不喜欢这种眼神。清楚它的两面——用对了,能让人团结;用错了,会让人跪。得让今天围上来的这四十几个眼神都往那个方向走,不是往那个方向。
  沈惊鸿走到谢无咎身边。他正蹲在地上,用靴尖在石板上画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的袖口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截布条,他的呼吸在那个方向停了停,又收回去。
  消息传出去没有?她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已经让人往周边的镇子去了。蝗灾刚过,道路不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沈惊鸿点了点头。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盐碱地里的蝗虫尸体要清理,壕沟要挖,还要准备下一波蝗灾。
  他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觉得还有下一波?
  沈惊鸿面朝远处的天际线站着。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额前没扎紧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有去拨。风里带着一丝湿气——是雨的味道。云在更远的地方,在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聚集。
  一定会有。昨晚的火攻只能引走一部分。还有很多蝗虫在别的地方,等着找到新的产卵地。
  谢无咎没开口。沈惊鸿问他怎么不说话。他说在想一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习惯指挥别人。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淡,跟问今天吃不吃粥差不多。
  昨晚你指挥火攻,很自然。他说,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惊鸿没急着接话,等他说下去。
  但你不是普通人。他继续说,靴尖停在那条裂纹上不再动了,你的背景有问题,你的知识有问题,你的很多东西都有问题。你不应该这么习惯于指挥别人。
  沈惊鸿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袖口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没什么。他说,转过身,只是觉得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往街道那头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最稳的那一块上,好像脚下踩着的是他提前画好的路线图。
  沈惊鸿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
  风从她袖口里吹过去,把那截从凉州一路带到泉陵的布条又吹动了一下。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两个字还在——和。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那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