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二百一十章 再遇故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昨天那些没烧完的蝗尸上,亮得不真实。蝗尸的翅膀被露水打湿了贴在地上,透明的翅脉在光底下显出一条条细细的纹路,像碎了的窗纸。盐碱地方向的天空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那是昨晚烧出来的颜色,混在清晨的湿气里,贴着地皮走。
  风从镇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腐草和死虫的味道。沈惊鸿把袖口往上提了提,没让那股味道冲进鼻子。袖口提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截手腕,腕骨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昨晚攥布条攥得太紧,指甲在皮肤上压出来的。
  手指在袖口里碰了碰那截从凉州一路带下来的布条。布条上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笔画被汗浸过几遍,深浅不一,指腹摸上去能摸出每一笔的走向。那条布条比以前更薄了——不是洗薄的,是反复攥、反复展开、反复在指腹底下碾薄的。阵自她胸腔里泛起的一点余温——昨晚那场火攻灭了蝗群一半,剩下那一半明天天亮之前会从东边那条路重新聚过来。
  脚步声。
  陈六走路的节奏她已经听了两天才听出来,前三步比后三步沉,是腿上有旧伤的沉。今天他身后那个人的脚步比陈六还沉——赶了三天路,鞋底磨穿一双换一双,踩在石板上像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石板缝里的干泥被他的鞋底碾出来,碎成很细的粉,飘起来又落回去。粉落在她脚边的草叶上,草叶晃了两下才停住。
  她偏了偏头,耳朵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了一下。
  两个身影从东边的道路上走过来。前面那个是陈六,后面那个人她越看越熟悉,喉咙有些干——是那种认出一个好久没见的人时,话还没到嘴边嗓子先替话准备好了位置但位置是空的那种干。
  是竹马。
  空气里有一股淡皂角味——是陈六在镇口等她的时候,手里那把陈旧折扇上残留的味道。扇骨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拿扇子的那只手在裤腿上蹭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色印子。印子从大腿外侧斜着往下,蹭了两道,第一道比第二道深。竹马身上没有这种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是她更熟悉的——是京城读书时他在书院里就常穿的、带一点松墨气息的青布衫的味道。衫角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一截,颜色比上面深了小半号。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肩膀微往左斜,是常年背一个沉书箱背出来的习惯。
  竹马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脸上有她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是把一个原本很会笑的人慢慢压成了不会笑的样子——眼角的纹路还在,纹路底下不再藏着笑意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嘴唇比从前薄了些,是咬紧牙关咬出来的薄。
  沈惊鸿的指尖在袖口里又收紧了一下,布条上的笔画硌在指节内侧,凉而粗粝。
  问了一句怎么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他不会让它破。
  她没催,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哑——赶了一夜路,又像是一整晚没睡,嗓子里还挂着昨晚破庙墙角蜷着时吸进去的灰。他说听说泉陵镇的事,周边的人都在传,说这里有人用火攻挡住了蝗群,所以来了,来确认一些事。
  他说得平,沈惊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是一个会为了确认一些事跑三天路的人。
  顿了一下。
  他的语速突然比刚才快了一点。说这个描述和史前文献里的记载很像,召唤阵启动后会吸引周边的昆虫向阵心聚集——如果召唤阵还在运行。他说到还在运行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寸,在某个他不想踩上去的词面前犹豫了一下。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从哪里知道这些。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忧虑更深了——把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在心里翻了无数遍,碾完之后发现最坏那一种他也没法替她挡。
  他说查过了。润州粮仓的守卒说,三个月前有一批前朝种子被转移了。转移到哪里,没人知道。他说到没人知道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不是移开,是垂了下去,停在自己鞋面上。鞋面上沾着一片干了的草叶,草叶的边是枯黄的,中间还泛着一点青。
  你在查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她没开口。
  她知道他说的前朝种子是什么。那是史前文献里记载的东西——召唤阵的能源。如果有人拿走了那些种子,重新启动了召唤阵——她没往下想。不是不能想,是不想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那个方向想。
  风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过来——松墨气息底下压着一层枯枝刮过的土腥味,是走山路蹭出来的。他的呼吸比从前浅了些,吸进去半口停一停再吐出来,是谨慎。是她在京城读书时就认识的那个人的谨慎,像一张叠了无数遍的纸,拆开来全是折痕,每一道折痕她都认得。
  她问住哪里。
  他看了看四周,说镇上有个破庙,先在那里落脚。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手指在半空停了一小会儿才收回去——指的不是镇子里面,是镇子外面,是庙会在的方向。镇外有座小庙,庙门口的槐树枯了半边。
  她说晚上去找他。
  竹马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读不出名目的东西——想把这一眼里所有要嘱咐的话都塞进去,塞不进去的,就让它挂在他转身的那个动作上。他转身的时候左脚在石板缝上崴了一下,不太明显,是自己稳住的。他稳住之后步子没有停,只是下一脚落得比上一脚更重了一些。
  沈惊鸿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脚步比记忆里轻了些——是瘦了,还是这三个月的路把人走轻了,她说不上来。
  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脚步很轻——把她接下来会不会出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决定先不出声。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比她的影子长了一截,肩膀那部分和她影子的肩膀叠在了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问。袖口里那点还没完全散下去的凉意——在镇口等了两个时辰,早上的风又把凉意往骨头里吹深了一层。
  一个故人。她先开了口,把那个人是谁和什么关系都放在这四个字里了。
  他看着她,没出声。他嘴角绷了一下,下颌线比刚才紧了一分。没有追问。
  她开口——打听消息。又说竹马是听说泉陵镇的事,来问个究竟。她面对着他,声音里有些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坦荡,还是想让面前这个人放心的坦荡。
  他问了一句信他吗。她说不全信。
  他没吭声。
  沈惊鸿开口了——让他帮她查一个人,查同乡,查他在查什么,查他来泉陵镇的真正目的。他问查完了告诉她,她点了下头。
  他的手指在她袖口里那截布条上按了一下,不重,像在布料上点了个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记号。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前面那个人说的前朝种子是真的。前朝种子被转移也是真的。转移去哪儿、是谁在背后转、为什么偏偏在三个月前——这三件事阵还没告诉她。
  她得让这三件事——在今晚去找他之前自己先理清楚、在谢无咎查清楚之前她不先打草惊蛇、让布条上那两个字今晚被他在那座破庙里看见——在日头偏西之前都动起来。
  沈惊鸿握紧谢无咎的手。他的手比她凉——是站在风里等了两个时辰的凉,指节硬,掌心是软的。
  谢了。
  声音被早上的风削成轻飘飘的尾音。她知道他会听见。
  前面那段从泉陵到破庙的路还很长,前面那个带着他自己忧虑的竹马还在等她。今晚她得在破庙里把前朝种子、史前文献、润州粮仓这三件事都问清楚,再把布条上那两个字给他看一眼。
  她没回头。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空气里那股腐草味底下压上了一股新味——是谢无咎袖口里那截和她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