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夜谈
  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快得超出预计。
  破庙外面风已经凉了,带着盐碱地的味道,吹得袖口猎猎作响。谢无咎还没来。
  沈惊鸿靠着庙墙,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凉水啃了一口。饼硬得硌牙--镇上能吃的东西不多,活下来的人都在省着粮食等下一场蝗灾。凉水是从镇口井里打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刮了一道。
  袖口那截布条被风又吹了一下,贴回手腕上。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一个--还在。没去碰它。庙门外的风把盐碱地的灰卷起来,贴着地皮走了一截又散了,空气里泛着一层干燥的咸。
  脚步声从破庙西边那条巷口传过来。
  谢无咎从一个拐角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面上的焦黄小洞在暗处先亮起来,像几个浮在空气里的小圆点。
  沈惊鸿没先开口,只是把干粮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的土。再咬一口还是留给明早?--决定还是留。谢无咎说进来说。
  破庙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但味道不好闻--旧稻草的霉味、干透的尿骚、还有不知道哪一年烧过火留下的焦灰味,三种味道拧在一起,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墙角堆着些破布和稻草,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流民留下的痕迹。墙根的泥皮干裂了,裂口深得像干涸的河床,手撑上去会硌出一道白印。地上散着几截干掉的草根,被风吹得在砖缝里滚来滚去。
  沈惊鸿在一块破砖上坐下,看着他走进门,把手里的灯笼挂在墙上。灯笼是旧的,纸面上烧出几个焦黄的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在他颧骨上画了几道细碎的金线。庙里的暗角被光一推,影子往墙根退了退,露出泥皮上被烟熏黑的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用手指蘸着灰画的什么。
  她压着嗓子--说吧,查到的东西。
  谢无咎没立刻应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过来。纸被折过两次,折痕处已经泛白,像一条浅浅的伤口。
  沈惊鸿接过来,指腹摸过去。
  是一张抄下来的字条。纸边毛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抄录的,笔画歪斜,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可能是抄的时候手在抖。纸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点,像是从地上捡起来的。
  蝗过无痕,天火收场。
  骨节把那张纸的边角压出一道白痕。问他在哪里找到的。谢无咎说润州,嗓子底下还压着一层压不住的紧张--三个月前,润州粮仓转移了一批东西,官面上的说法是前朝种子,一共三十六箱。查到的不止这个。
  指腹从纸上挪到他脸上。
  他说那批东西里有一箱不是种子。
  谢无咎停了一下。庙里的灯笼火苗在那一顿的间隙里蜷了蜷腰又弹开。
  是一块碑。
  指尖一麻。
  碑。虫谷的祭坛上就有一块碑。碑上的文字看不懂,但认得出那个符号--和秘库玉佩上相同的符号。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虫谷祭坛上也有一块碑,和玉佩上相同的符号。
  什么样的碑。
  谢无咎说不知道,没看到实物。据说是从南疆运出来的,上面刻着一种没人认识的文字。文字的笔画深,刻石的人下过力气。
  南疆。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蛊师的老巢就在南疆。蛊公给过一块芜荑草,说那草能感知天象异变。蛊师知道召唤阵的事,知道蝗灾和召唤阵之间的关系。现在这块碑,也是从南疆运出来的。那片地方从京城往南走,穿过三个府的边界,翻过一片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山。蛊师就在那片山里。
  转移去向呢。谢无咎说不知道--转移记录查到了,但后面的去向被人抹掉了。
  听他说话时声音里压着的东西,没吭声。
  怎么查到这些的?是那种谨慎--是从京城到润州这一路他一直挂在脸上的谨慎。他说有人,在润州粮仓里。
  他在说谎。他没在润州粮仓--在京城读书,接触的是清议和士子,不接触粮仓守卒这种底层人物。粮仓守卒是粗人,和士子之间隔了一层天。
  没拆穿他。
  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继续查,想知道那块碑的下落。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谢无咎说还有一件事。
  钦天监的人告诉他,这次的蝗群不是从西北来的。沈惊鸿点了点头--这件事早上已经说过了。
  他说不对--不是想说蝗群从哪里来。
  谢无咎没出声。庙外有风从破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灯笼里那根灯芯上新结的灯花吹得分了叉,火光在劈开的岔口上抖了两抖,像两只在争同一口粮食的蚂蚁。
  这次的蝗群,是被召唤来的。
  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
  钦天监的人观测到的异常,不只是蝗群的出现。他们观测到了一种波动--像是有什么在地底下移动。不是蝗虫在移动,是更深处的东西。波动的频率在加快,每次蝗群聚起来之前,那种波动会先出现。
  心跳沉了一下。召唤阵。召唤阵的能源是前朝种子。
  那批种子,转移到哪里去了。
  谢无咎说不知道。
  但猜过。他压低声音--和碑有关。
  是不是说种子、碑、召唤阵,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一部分。
  他点了头。
  虫谷的祭坛上,那块碑旁边就刻着和玉佩上相同的符号。玉佩是召唤者。碑是召唤阵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拿走了那些种子,然后找到了一块刻着召唤阵的碑--谢无咎把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到像怕破庙顶上的灰会掉下来:和碑有关。
  手在袖子里攥紧。他说得对。
  忽然问了他一句--为什么要查这些。
  谢无咎没开口。庙里只有灯笼的火苗在轻微地响,像一根细针在反复戳一块浸了油的旧布。
  然后他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背挺得直。但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是白的。
  谢无咎想说的不是蝗灾。从小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天裂之前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所有关于那之前的东西都没了,为什么一块碑能让人心惊肉跳,为什么会对一种读不懂的文字发呆。他来泉陵镇不是为了一个想出火攻法子的姑娘,不是为了蝗灾。他是来查自己的。
  那张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更瘦的脸。
  忽然明白了--他对的东西有兴趣,他读的那些,他研究的那些前朝文字--不是巧合。那是本能。他问了一个没有人能替他回答的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可以帮他找到答案。但不是现在。
  蝗灾还没结束。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活下来这件事上。等蝗灾结束了--再说。
  谢无咎没有出声。只是那种注意力还停在她脸上。沈惊鸿第一次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主动地动,不是被光推着走的。
  走出破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咸。庙门口的门槛上蹲着一只野猫,看了他们一眼,跳下去钻进墙根的草丛里。抬头看着天--星星亮,但知道云在更远的地方。召唤阵还在运行,蝗灾还会来。知道的还不够多。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碑还没找到,那三十六箱种子还没找到,钦天监观测到的那种波动还没被解释。碑的下落、种子的去向、波动的因果--这三件事今晚都得有进展。
  脚步声。
  转过头。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月光,面朝这边。光从他肩胛骨的两侧漏过去,整个人像被月色削薄了一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碎石路上,像一条被风扯薄的布。
  谈完了没。
  谢无咎点了头。
  查到什么。想了想,说了一些东西,还不确定。他没吭声,只是手从她脸上扫过,碰到袖口里那截露出来的布条上,又收回去。
  然后谢无咎伸出手。
  手指触到那只手。手背摸上去有点干,指节上还残留着今天搬蝗尸时擦出的一道灰痕,没洗掉。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横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