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病态的脸上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
木质轮毂碾压过草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
他那一身妖艳的红衣,在月光下显得越发孤寂。
裴渡没有去看陆长渊和宗政渊,那双常年阴郁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惊枝。
“咳咳……”
他习惯性地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毛病,哪怕他现在已经是不死不灭的仙帝之躯,也改不掉了。
像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剑尊的深情,真是感天动地。”
裴渡移开丝帕,嘴角勾起一抹苍白而扭曲的笑意。
“可惜,本尊是个俗人,不懂你们那些风花雪月的剑道大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摆弄毒草而毫无血色的手。
十指修长,却冷得像冰块。
“阿哑。”
裴渡突然换了称呼。
这个带着几分专属意味的昵称,让沈惊枝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药王谷的时候吗?”
裴渡抬起头,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执念。
“那时候,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具完美的试药炉鼎。”
他声音低哑,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这人,从小在毒罐子里泡大。除了那些冷冰冰的毒虫和尸体,我谁都不信。”
“因为我知道,活人是会变心的,是会背叛的。只有死人,或者被蛊虫彻底控制的傀儡,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听我的话。”
裴渡这番剖白,听得旁边的凤九霄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疯批医修的脑回路,果然不正常!
得亏老婆命硬,不然早被他泡在福尔马林里做成标本了!
“所以,我一次次地给你下毒,逼你吃下那些能要人命的丹药。”
裴渡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双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扶手。
指甲陷进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甚至想过,干脆直接给你种下同心蛊。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着我,只能依赖我。”
“我想用最恶毒的手段,把你这只不听话的鸟,永远锁在药王谷的笼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裴渡。
自私、扭曲、占有欲强到令人发指。
他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他只知道怎么去毁掉和控制。
沈惊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仙酿。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火辣的暖意。
“那后来呢?”
她放下酒杯,清冷的目光迎上他那双充满偏执的眼睛。
“怎么没下蛊?”
裴渡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阴森和算计。
竟然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苦涩和释然。
“因为我怕了。”
裴渡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辈子,连天道雷劫都不怕,连被抽筋拔骨都不怕。
但他却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看着因为试毒而高烧不退的沈惊枝,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我怕那蛊虫会弄疼你,怕那些毒药会真的毁了你。”
裴渡重新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特别是在深渊魔神降临的那一天。”
他回想起那场宛如地狱般的灭世之战。
想起她满头白发,浑身浴血,像个疯子一样冲进那团毁灭黑光里。
死死地抱住他们这群将死之人。
“你明知道那是送死,你明明可以自己逃走。”
裴渡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你却为了我们,连命都不要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看着沈惊枝,眼底的毒刺和疯狂,一点一点地剥落、粉碎。
露出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内里。
“爱,不是控制,更不是锁链。”
裴渡松开了抠着轮椅的手。
他艰难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失去修为的那段时间,他的双腿几乎废了。
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轮椅上。
可今天,他不想再坐着仰望她。
他拖着有些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沈惊枝面前。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碎了过去那个自私扭曲的自己。
“爱,是成全。”
裴渡停在她身侧。
他缓缓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坐在树根上的女人。
“是哪怕我手里握着全天下最毒的药,我也只想把它变成能让你少掉一根头发的补汤。”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毒药瓶子。
“哗啦啦”全倒在了草地上。
这些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能毒杀大能的绝世奇毒。
“咔嚓!”
裴渡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将这些毒瓶踩得粉碎。
毒液渗入泥土,瞬间将一片仙草腐蚀成了黑水。
“我把那些毒药配方全烧了。”
裴渡看着沈惊枝惊讶的眼神,病态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干净到近乎纯粹的笑容。
“阿哑,你不是嫌弃我炸厨房吗?”
他像个献宝的小孩,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这几个月,我没日没夜地钻在后厨里。”
“我研究了几百本凡间的食谱,把药理和食材结合起来。”
“我现在能熬出一百零八种不重样的安胎补血粥。而且保证,绝对不会再炸锅了。”
从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毒尊。
变成了一个只会在厨房里研究怎么熬粥的伙夫。
这种身份和心态上的巨大落差,换做任何一个大能,都无法接受。
但裴渡却乐在其中。
“只要你每天能吃下我做的一口粥,哪怕只是夸一句好喝。”
他声音低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我就觉得,这比我毒死一万个仇人,还要让我满足。”
他不需要她变成傀儡。
他只需要她在这个家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就够了。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粉色的桃花瓣,落在裴渡红色的衣肩上。
他没有去拂开。
只是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双冷冰冰的手。
裴渡苍白的手指轻轻拉住沈惊枝的衣角,声音卑微而缱绻:“阿哑,我这双手沾满鲜血,但以后,只会为你熬汤。你别嫌弃我。”
晏清辞坐在树根上,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手里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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