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苍白的手指轻轻拉住沈惊枝的衣角,声音卑微而缱绻:“阿哑,我这双手沾满鲜血,但以后,只会为你熬汤。你别嫌弃我。”
晏清辞坐在树根上,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手里的折扇。
他那身黑底金线的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裴谷主这番顿悟,倒是让晏某有些自惭形秽了。”
晏清辞站起身,拂去袖子上沾染的一片落花。
他没有看裴渡,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沈惊枝那张因为饮酒而微红的脸颊上。
“这世间的痴儿,大抵都是一样的。不撞南墙,不知回头。”
沈惊枝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怎么?帝师大人这是又要给我上思想品德课了?”
她可是领教过这书呆子的嘴皮子,念起经来能把人活活念睡着。
“不。”
晏清辞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晏某现在,哪还有资格给惊枝上课。”
他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
而是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沈惊枝的距离。
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这半生,修的是浩然正气,讲的是克己复礼。”
晏清辞的声音温润低沉,像是一把大提琴在夜色中缓缓拉响。
“我曾以为,这天下的规矩,就是这世间运转的唯一法则。”
“君臣、父子、尊卑、男女。”
他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有些凌乱。
“我把这些条条框框奉为圭臬,以为只要守住这些,就能守住本心,守住这长生书院的千年道统。”
宗政渊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那是你脑子进水了。老子早就说过,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一群被规矩绑死的木头桩子!”
晏清辞难得地没有反驳宗政渊。
他甚至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黑色。
“魔尊说得对。晏某确实是根木头桩子。”
他看着沈惊枝,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甚至透出一股走火入魔般的偏执。
“直到,我遇见了你。”
“惊枝,你还记得你刚来长生书院后院扫地的时候吗?”
晏清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温柔。
“你明明满身杀伐果断的煞气,却偏要装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你满嘴谎言,行事毫无章法。为了几个灵果,连我的书童都骗。”
沈惊枝干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那时候不是穷嘛。”
“我当时想,这女子野性难驯,戾气太重。”
晏清辞没有理会她的打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想用圣人言去教化你,想用这书院的规矩去洗涤你身上的红尘俗气。”
他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打破了某种枷锁的疯狂。
“可结果呢?”
晏清辞猛地逼近沈惊枝,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他那双原本清正平和的黑眸,此刻完全被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浩然之气填满。
那是入魔的征兆。
“结果,我没能教化你。”
“反而是我这个高高在上的天下帝师,被你那蛮不讲理的红尘野性,给彻底‘教化’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字刻进她的灵魂里。
“那些孔孟之道,那些君子之仪。”
“在看到你为了保护孩子,不惜跟天道硬刚的那一刻。”
晏清辞猛地一挥手,大殿里的几卷竹简瞬间化为齑粉。
“统统变成了废纸!”
沈惊枝看着他这副疯批的模样,心里竟然没有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点点心疼。
这男人,这几百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还记得在藏书阁底,我布下传送阵的那一晚吗?”
晏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和痴迷。
“晏某身为帝师,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偷香窃玉。”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沈惊枝的脸颊,指尖微颤。
“那一晚,我的儒心就彻底死透了。”
“我不再是那个讲规矩的晏清辞了。”
他跪在沈惊枝面前,动作优雅,却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疯狂。
“我的神坛上,早就没有了圣人的位置。”
“那里,现在只供奉着一个名字。”
晏清辞抬起头,那张温润雅正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比魔尊还要暴虐的杀意和占有欲。
“沈惊枝。”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最神圣的咒语。
“为了你,我可以随时把这满腹的圣贤书烧干净。”
“为了你,就算是化身比宗政渊更残暴的修罗,去屠尽这九州四海。”
“晏某,也甘之如饴。”
这番表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花里胡哨的承诺。
只有一种抛弃了一切底线、彻底沉沦的疯魔。
一个把规矩刻在骨子里的儒修,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撕碎了自己的信仰。
只为了向她证明,她就是他新的信仰。
这杀伤力,简直比陆长渊的剑还要锋利一万倍。
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宗政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魔尊的名号,在晏清辞这疯子面前,简直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这读书人狠起来,是真他妈的不要命啊!
陆长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晏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懂那种信仰崩塌又重塑的感觉。
只是他没想到,晏清辞这酸儒,竟然比他陷得还要深,还要疯狂。
裴渡在轮椅上冷哼了一声,但那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惊枝看着跪在面前的晏清辞。
看着他眼底那翻滚的黑色浩然之气,看着他那张因为执念而微微扭曲的俊脸。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而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你这书呆子,早这么坦诚不就好了。”
沈惊枝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
“非得把自己憋出病来。”
晏清辞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但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晏清辞深深地看着沈惊枝,眼底的黑色浩然之气翻涌:“规矩是用来束缚世人的,而你,是晏某唯一的破例。”
凤九霄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一把抱住了沈惊枝的胳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