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墙外头有人走过。
  先是碎石地上的脚步声,然后是打火机“咔”的一声。
  江月整个人的脊背一下绷成了弓。
  ——她认得那声打火机。陆平抽烟从来是先按两下,第三下才打着,第一下他嫌火小。
  那孩子没有停。
  他反而更慢地、更深地往里送,一下一下压实,像在故意跟她作对。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捂住了她的嘴——这回是救她,也是逼她。
  “嗯——”被捂着的嘴里漏出半声。
  “月?”陆平的声音就在墙外面,隔着那一层杉木板,比刚才在池子里还近,“你还在泡啊?”
  江月那一秒钟里想的东西,多得不像一秒钟。
  她想的是——他怎么会站在这儿。
  他刚才明明走了,拖鞋声都听不见了。
  是不是烟抽完了。
  是不是手机忘在池子边。
  是不是他就站在墙那边,离她一寸半,隔着一层薄板,板缝能过指,顶上还空着一掌宽。
  她还想的是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在半秒里过了一遍候选的句子,像过筛子。
  “我在洗头”——不行,洗头得有水声一直响。
  “你先回去”——不行,那是撵他走,撵他走他会问为什么。
  “嗯”——不行,太短了,他就贴在墙那一面,一个字里藏不住气。
  留下来的是“我说我快了”:有主语,有宾语,像一个人在水里自言自语,谁听完都不会多问一句。
  那孩子把嘴凑到她耳边,气声说:“姐姐,回答他。”
  他的手松开一线。
  江月把气吸到最底,然后开口:“我说我快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板缝里穿出去,平得像一块放在桌上的玻璃。
  她说的是“快了”,不是“洗完了”,因为“洗完了”是结束,“快了”是还没结束;她得留一点时间,她还得要那点时间。
  “那你别泡太久,会晕。”
  “知道了。”
  “我在那边吸烟处等你。”
  “嗯。”
  脚步声走开了两步,又停下——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可能在点烟,可能在看看那棵枫树。
  江月跪在石板上,身后那根东西还埋在最深处,一下都不动,只有脉搏似的东西在里面跳。
  她不敢喘。
  那孩子把额头抵在她的背上,也在憋。憋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那几十秒里,江月在想一件很怪的事。
  她在想,如果陆平现在伸手把板子推开,他会看见什么。
  她跪在地上,光着,膝盖上一片红,脚心黑着泥,身后跪着一个穿女装念大三的男孩,两个人的身体还连在一起。
  而她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她想了三个版本。
  三个版本里,她都没骂那孩子。
  等那串脚步真的走远了,他才整根拔出去再撞回来,一下比一下狠。
  “刚才。”他喘着说,“你忍得真好。”
  “闭嘴。”
  “你里面一直在咬我。”
  “我让你——啊。”
  那一句“啊”是自己跑出来的,从喉咙里冲出来,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江月自己都听见了那声音有多浪。
  她索性不咽了。
  她又抓着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一边带一边把脸埋进那条搭在石台边的毛巾里,闷声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
  她骂的不是那孩子,也不是陆平。
  她骂的是刚才那个贴着板缝说话的女人——那把声音太漂亮了,漂亮得她这会儿想起来都想给自己鼓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