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妈妈右肩伤着,抱不稳匣子,托一个相熟的婆子替她先收着。
她经过我身边,我连叫了两声,她都没应。
我心里难受,以为她也怪我害她受了伤。
那姑娘在身后催:“跟上去,你不是说,要同她一道去柳溪?”
堂屋的槅扇半掩着,两位族婶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阿娘抱着我的包袱,眼眶红肿,看见何妈妈,竟挤出个笑。
“这些年,你伺候见素也尽心,我都记着。”
一包碎银放到何妈妈跟前。
“拿着,回乡置几亩田,往后不必再伺候人了。”
何妈妈没有看银子。
“姑娘还没去成柳溪,奴婢不能走。”
阿娘脸上的笑淡了。
“我念着旧情,才肯给你这个体面,你不要不识抬举。”
兄长接过话:“若不是你撺掇,她敢背着娘往外跑?出了这样的事,娘没发落你,你该磕头谢恩!”
何妈妈抬起头。
“是奴婢劝姑娘再同夫人商量一回,姑娘不肯,您还想让她怎样?”
“她同您说,可您却只管骂她,难道一定要她在家里哭一辈子才算孝顺?”
阿娘的手拍在扶手上。
“放肆!”
我腿上一软,差点跪下去。
从前她这样拍桌子,下一句便是叫我跪着听训,我已经怕惯了。
那姑娘托住我的胳膊,把我扶直。
“你又要替谁认错?”
我盯着阿娘按在扶手上的手,声音发颤:“我求她,她就不会赶何妈妈走。”
“何妈妈说的都是真话,你这一跪,你娘又要说是她教坏了你。”
我看向何妈妈,她受伤的肩膀低着,却还在替我争辩。
膝盖刚弯下去一点,我又扶着那姑娘的手站稳了。
“可我不跪,娘会不会更生气?”
“先到何妈妈身边去,她正替你说话,别让她一个人站着。”
我跟着她走到何妈妈身旁,仍忍不住回头看阿娘。
那姑娘没有松手,我也终于没把那句认错的话说出口。
阿娘只把碎银往何妈妈面前推了推。
“码头上的事,到此为止,你拿了银子,就好好过你的日子,莫再同外人嚼舌根。”
何妈妈低头,眼泪砸在银包上。
“您赏这笔银子,是要奴婢走,还是要奴婢闭嘴?”
兄长上前,一把将银子扫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你奶过她又如何,还真当自己是她娘了?”
我急着去拦,何妈妈已经往前站了一步。
“少爷既说到这里,奴婢也问一句,那日在码头,她就在您跟前求救,您听见没有?”
兄长的脸僵了一下。
“她是您的亲妹妹,您扭住她的腕子时,可想过这一点?看见她被人按在地上,您怎么就舍得!”
“闭嘴!”
阿娘站起身,手里的包袱落在椅上。
“你拿这些话来戳我的心,是存心要我活不下去?”
一位族婶赶忙起身扶她,另一位冲何妈妈叹气。
“她做娘的,还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你也体谅体谅她。”
那姑娘冷声道:“她心疼的时候倒有人看见,她女儿疼得叫娘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望着她,眼泪掉得更凶。
这些话,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何妈妈没有捡银子,只扶住桌角,缓了口气。
“夫人放心,奴婢没去外头胡说,只给柳溪送了信。”
阿娘脸上的血色退了。
“谁准你送的?”
“姑娘出了这样的事,奴婢不能再瞒着舅爷。”
兄长伸手来抓她,门外却进来一个小厮。
“夫人,舅爷到了,说现在就要见大小姐。”
何妈妈转身便往外走。
兄长要拦,阿娘叫住了他,急急道:“你去迎你舅父,先请他喝茶,我收拾妥当便来。”
她抱起我的包袱,径直往后院去。
我跟到自己的卧房门口,看见婆子开了锁,又有人端来铜盆和热水。
那姑娘拉住我的手。
“舅父来接你了,咱们去前头等。”
我刚要跟她走,屋里忽然传来阿娘的声音。
“素素,娘给你洗洗脸,好不好?”
我停了下来。
小时候病了,她也这样唤我,许多年没听见,我却一下就认得。
那姑娘没有松手,我轻轻挣开了。
“娘不生我的气了,我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