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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别紧张,我们当聊天就好。」
  孟漾漾调试好设备,镜头落在稍显局促的我身上。
  素面朝天,近乎寡淡。
  瘦削的脸,单薄的背,和枯萎的月季没什么区别。
  「您是周教授的什么人呢?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吧。」
  什么人?
  我思虑再三,笑道:
  「算是助理吧。我的外婆曾经是他们家的保姆。」
  周青屿一开始,是被人当傻子的。
  他沉默迟钝,眼神像死水。
  见我溜到别墅区捡垃圾、却被保安驱赶的外婆时。
  他走过来,把我外婆拉进了院里。
  外婆说,那是救命之恩。
  我们很快有了报恩机会。
  周家破产,老爷子去世,年轻一辈四散逃亡,周青屿没人要,被我们带回了家。
  「外婆喜欢养点花花草草,周青屿倒是最关心它们,只要他经手过的植物,没有一株活不了的。」
  「这么说,其实您和外婆才是把教授引到现在这条路上的伯乐啊。」
  孟漾漾眼睛一亮。
  「算吧,他那时候脑子不开窍,是我逼他学习的。」
  用外婆的话说,周青屿那会儿就像缺了魂。
  他学习依旧垫底。
  老师还说他上课摘窗外的叶子玩。
  我板着脸训他:
  「你脑子记这些植物这么厉害,要把老师上课的知识点也记牢啊。
  「好好学习才能上大学,上了大学才有机会研究植物学。」
  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出迷茫。
  紧接着抿了抿唇,像回过神了。
  此后他的成绩一路高涨,升高中的暑假,他已经自学完所有内容。
  「我那时候常常激他,说你要是考试考过我,我就同意他再买点花花草草回家。」
  「这么说,罗小姐您的成绩也很优秀呢,你们算是一起进步。」
  孟漾漾无心一句,却让我喉头一涩。
  良久笑着叹了口气:「我不优秀。」
  也再也跟不上周青屿的脚步。
  十七岁的我白天能站在领奖台上朝周青屿挑衅一笑。
  回家时,笑着拒绝他要围到我脖子上的围巾。
  推开门后,却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外婆。
  她摔了一跤,跌进了ICU两星期。
  直到家里的积蓄见底,邻居们都来劝,让我放弃吧。
  那年南方下了场史无前例的大雪。
  压得外婆的棺材格外重。
  最痛苦的那几天偏偏是春节。
  我强迫自己去打工,奔着三倍的工资,为了开学的学费。
  烧烤摊上的男人让我喝一杯,多付我一百块。
  我陪着笑干了。
  回去的路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进雪里,整个世界像迎面压过来。
  敲了半天门周青屿没动静。
  我生满冻疮的手颤抖着去找包里的钥匙,粗糙的包内里刮的伤口生疼。
  开门那刻,周青屿却正忙着把花搬进室内。
  「今年冬天太冷了,我想给它们搭一个暖房。」
  我对上他依旧冷静的脸。
  气笑了般,将包里的几张一百块砸在他脸上。
  「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够不够?」
  周青屿沉默地捡起。
  他好像总是没什么情绪。
  家里破产被丢下时,他没表情。
  外婆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照顾我时,他没反应。
  就连外婆下葬时,他也没掉一滴眼泪。
  外婆说,他是天才。
  天才的世界,普通人总是难以理解。
  是啊,高三的周青屿天赋强的可怕,甚至被提前录取。
  他去参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不会顾其他。
  我代替外婆的角色,忍不住叮嘱:
  「背包里内侧放了点药,你容易感冒,别着凉了。
  「还给你带了几个面包,别又想着学习不吃早饭。」
  后来周青屿上了国内顶尖的名校,我却只读了个二本。
  毕业典礼那天,他得了一堆奖状。
  我下意识替他接。
  他的荣誉好多,压在我胳膊上好重好沉,连脚步都变慢了。
  在路过荣誉榜时,看到曾经的我的照片,我骤然一愣。
  班主任追上我,问我真的不考虑复读吗。
  她语气很急,满眼的心痛:
  「你别担心钱,大不了你到我家,这一年我带你。
  「你的成绩明明可以——」
  「不用了老师,」我打断了她,笑起来时眼角有泪光在闪,「我先和周青屿回家了。」
  我就这样,追着周青屿,一年又一年。
  甚至常常反思,自己到底要多努力,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直到死亡来临。
  这些,都没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