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累,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但他能感受到爱人的恐惧,他总是害怕失去他,明明他待在他身边,也总是不错眼地盯着,更何况这次差点经历生死相隔。
我不怕,你也别怕。我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没什么可怕的。他用前爪拍打爱人脸颊,试图安慰他,又伸出舌尖不停舔舐他干燥苍白的唇瓣。赵玄启唇,搅住他舌尖吸吮,直吸得舌根发痛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终于又活过来了。
恰在这时,欧阳明月踏入山洞,故作恐惧道:“王爷,天色已晚,此处荒郊野外又有猛兽出没,民女能否与您同住?”
“走开。”
赵玄双目赤红地瞥她一眼。
“王爷别忙着赶民女,民女身上带有火折子、金创药、盐巴、水囊、铁钵、烈酒等物,王爷或许用得上。”
欧阳明月拍了拍腰间系得非常牢固的小包。身份低微也有身份低微的好处,至少知道自食其力,不像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儿,除了一把宝剑,所有东西都让随从拿着,眼下独自流落在外,竟连最基本的求生工具都没有。
赵玄相信属下的能力,不出几个时辰,他们必定能找来,却也不排除幕后黑手再次派人截杀。如此,他至少要在崖下待一夜,若只有自己自己一个,将就将就也便罢了,死不了,但璃儿体内带伤,恐是熬不住。思及此处,赵玄冷声开口:“进来吧。”
若是往常,周允晟绝对无法忍受与欧阳明月共处一室,但她手里有金创药和水囊,正是爱人最需要的东西,只能选择妥协。他用两只前爪抱住爱人鲜血淋满的右手,极为小心翼翼地舔舐那些翻卷开裂的皮肉,还时不时观察他神色,但凡他稍微皱一下眉头便停下来,“吱吱”叫唤唤着安慰。
“不要舔了,伤口很脏。”
赵玄就算痛死,心里也是甜的,更何况这点小伤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极为享受被小狐狸关心照顾的感觉,身体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暖融融的,舒坦得不得了。
就是因为脏才要舔,口水可以消毒,尤其是妖狐的口水。周允晟“吱吱吱”地解释,末了舔得更加卖力。
欧阳明月拧眉盯着一人一兽,终是忍不住开口:“毕竟是野兽,吃多了生肉,嘴里可能会有细菌。还是我来帮您处理伤口吧。”
她几次三番地救摄政王,又急于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坚强与勇敢,为的便是让他尽快对自己改观。
“璃儿从不吃生肉。本王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嘴里怎会有细菌?细菌又是何物?”
赵玄冷冷瞥了欧阳明月一眼。他对这个女人实在喜欢不起来,更何况她今日出现得非常突兀,虽然几次三番救自己,眼里却透着深沉的算计。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欧阳明月柔声解释:“细菌是一种看不见的生物,会吞噬我们的血肉化成脓水。若是嘴里有细菌,您的伤口非但不会痊愈,还会恶化。民女这里有一小壶烈酒,倾倒在伤口上可杀死细菌。”
赵玄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正欲摆手拒绝,却被小狐狸叼住衣袖,轻轻拉扯了两下。他垂眸一看,只见小东西茶金色的兽瞳里满是恳求和担忧,嘴里“呜呜”低鸣,像是在劝他不要任性。
赵玄心情大悦,将小狐狸抱起来狠狠亲了两口,言道:“烈酒拿来,本王自己可以处理。”
因他把小狐狸牢牢护在怀中,双手还有意无意将之遮掩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旁人看了去,故而欧阳明月并未发现小狐狸劝解的举动,还当他感怀于自己的体贴温柔,态度有些软化,于是立即取出小酒壶扔过去。
赵玄打开瓶盖后嗅闻片刻,确定无毒才倾倒在伤口上,见小狐狸眼泪汪汪地盯着自己,“唧唧呜呜”叫唤不停,似在安慰,脸上不自觉绽开一抹灿笑。他原本气质冷冽,威仪甚重,此时乍然露出笑颜,当真俊美到到极点,令欧阳明月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越发坚定了要得到他的念头,见他清理干净伤口,立即撕掉衣摆,取出金创药,意欲替他包扎。
周允晟如何看不见她眼中的觊觎,想到爱人这具身体本该是女主的后宫之一,他心里就膈应得慌,果断跳出来挡在她面前,弓着身子咆哮低吼,警告她勿要靠近。金创药留下,你,滚开!
欧阳明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打趣道:“小白,我只是想给你的主人包扎伤口,不会害他。”
“金创药给本王,你滚开,不要刺激璃儿。”
赵玄说出了周允晟的心声,换来对方一个赞赏的目光。
欧阳明月心里气得要死,面上却分毫不显,乖巧应诺后将金创药和布条放在地上,默默退开几步。她来时捡了许多枯枝,此时天色已暗,温度骤降,应该生一堆火取暖。她一边用石头搭建灶台,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一人一兽,思量着该如何打破坚冰。摄政王本已经对她软化了,但是小畜生吼了两嗓子,他又变得冷硬无情,看来还是得先搞定小畜生。
若讨好不成,干脆弄死算了。欧阳明月做惯了杀手,处世准则总也离不开一个“杀”字。
周允晟没兴趣探究欧阳明月的心态,他把布条刨到一边,满是绒毛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然后闻了闻药瓶,确定没有问题才叼到爱人跟前,用前爪扒拉他裤腿儿,催促他赶紧上药。赵玄快要被小狐狸一系列关心维护的行为给感动得融化了,哪还记得什么伤口,将他捞起来又亲又揉,爱不释手。
周允晟嘴里含着瓷瓶,没法抗议,只能不停用前爪拍打他脸颊,让他别闹。绒毛控简直没治了。
一人一兽玩闹了一会儿才开始清理伤口。赵玄不但右手被划破,腰间也被欧阳明月的龙骨鞭抽出一条条血痕,初时不觉得疼痛,现在却热辣胀麻,颇为难受。
龙骨鞭满是倒刺,能把活生生一个人剐成白骨,耍得不好更是伤人伤己,是极为阴毒的兵器。正所谓君子用剑,狂士用刀,可见一个人选用什么兵器与他的性格是相关的。这欧阳明月的心,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狠毒。况且她自小在乡野长大,身边除了几个粗鄙的农妇,并无能人异士照拂,本不该拥有如此高强的武艺,还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此人非常可疑,须得彻査!赵玄一面包扎伤口,一面暗暗忖度。
欧阳明月在他解开里衣时,呼吸便开始加粗加重。她上辈子不知玩弄过多少男人,却从未见过谁的身材能比摄政王更为精壮健硕、性感完美。由于常年习武,他的皮肤已被晒成古铜色,在篝火的照耀下发出微弱莹光,看上去十分诱人。
他身高足有一百九十公分,与普遍矮小的古人相比自是鹤立鸡群,气度凛然,又加之满身威仪,谁站在他旁边都显得那般渺小,连皇帝也不例外。此刻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岩石上,露出壮硕的胸肌和排列紧致的腹肌,那些带血的伤口非但没显得狼狈,反倒令他更为迷人。
现在的他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如此危险,却又透出致命的诱惑力。连惯爱游戏人间的欧阳明月也不免心跳加速,想立马吃掉这个男人。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男人与白涟那些蠢货可不一样,他根本没把自己看在眼里。要得到他,必须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欧阳明月一面暗忖,一面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唤道:“王爷,秋夜寒凉,您过来烤烤火吧。”
赵玄撕掉衣摆,将伤口包扎严实,然后抱起小狐狸朝洞外走。他们与死士缠斗许久,坠崖之后为了寻找落脚处一直未曾停歇,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他能忍,小东西却万万不能忍,得赶紧给他打些猎物果腹。
周允晟自然也想到这茬,见爱人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举着宝剑,行动颇为不便,深觉现在是自己表现的机会,于是刺溜一下从他的怀里钻出去,跳进了漆黑一片的灌木丛里。
赵玄怔愣了一瞬,等问神时只觉得眼睛发花、头皮发麻。现在月上中天,正是野兽出没之时,小狐狸那般娇小脆弱,遇见危险怎么办?他心弦几欲崩断,差点就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所幸在开口的一瞬间找回理智,慌慌张张往小狐狸消失的地方钻。他不敢劈砍树丛,唯恐误伤小狐狸,短短几息已急得满头满脸都是冷汗。这种被恐惧淹没、几欲窒息的感觉,他无法承受第三次。
欧阳明月跟着跑出山洞,正想靠近,就见小畜生忽然跑了,摄政王也跟着跑了,片刻工夫就不见踪影,徒留她站在凉风习习中倍感萧瑟。她四下里找了几圈,无果,只得回去坐等。
不足半尺的小狐狸,往灌木丛里一躲,便是青天白日也难以寻找,更何况是夜晚。赵玄找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立即往山洞狂奔。他喘着粗气到达洞口,哑声问道:“璃儿可曾回来?”
“未曾得见。王爷,您伤口裂开了!”
欧阳明月好心提醒。
赵玄对她后半句话听而不闻,面沉如水地站在洞口,漆黑眼目紧紧盯着四周,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即走过去查看,又满脸失望地走回来。
他找不到小狐狸,唯恐与他失散,只得回来等待。这种无望的感觉令他几欲发狂,反复查看几次都落空后,一双眼眸已变成了猩红色,显然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想着等小狐狸回来,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片刻后又想着只要他回来,他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原来不是他一时一刻离不开自己,而是自己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他。他已经对他如此重要,胜过所有,胜过生命。
“王爷,您过来坐吧,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
欧阳明月受不了他走来走去的举动,苦口婆心地劝解,末了不无恶意地说道,“小白毕竟是野兽,比起被人豢养,肯定更喜欢丛林中自由自在的生活。它许是已经逃远了,不会再回来。畜生毕竟是畜生,您别指望它们懂得感恩。当初我…”
“闭嘴!若是日后再让本王听见你叫璃儿畜生,本王砍了你的头。”
赵玄猛然转身,猩红眼眸里满是杀意。
欧阳明月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多言,心里却暗暗忖道:果然得了宠物依赖症,这是病得治!希望那畜生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赵玄收回视线,转而望向洞外。恰在此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只小狐狸蹦跳而出,口中叼着一只比他还大的山鸡。看见疾步迎来的男人,他左右摇晃着大尾巴,又挺了挺胸脯,似是十分骄傲。
喏,咱们的晚餐。周允晟把山鸡吐在地上,“傲呜傲呜”叫唤两声,却不防被赵玄一把捞起来,然后便是一张俊脸埋在他蓬松的绒毛里,鼻端喷出的灼热气流令他瘙痒难耐。
周允晟用四只爪子推搡爱人大脸,想看看他表情。他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浸透绒毛沾染在皮肤上,不似汗水,倒像是眼泪。他该不会哭了吧?为什么?思及此处,他想到自己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去狩猎的行为,顿时僵硬了。这厮定是“一秒不见恐惧症”又发作了,占有欲一世比一世强烈,该怎么办才好。
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羞也不羞?他“呜呜”地安慰,又伸出舌头舔舐爱人露在外面的额角,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酸。
心爱的宝贝失而复得,那感觉比劫后余生更令人喜悦。赵玄等气息平稳了,热泪蒸发了,才放开小狐狸,沉声问道:“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外面很危险?若是再有下次,我定然,我定然……”结果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只是在小狐狸嘴上狠狠亲了一口,目中残留着狂喜与激动。
没有下次了,我这不是不会说人话嘛。我马上就提取能量炼化横骨,以后做什么事必定先向你报备。周允晟“呜呜”地许诺,然后没完没了地舔舐爱人脸庞,直将他舔得湿漉漉的才罢休。
赵玄满心的恐惧与担忧在小狐狸温情的抚慰中渐渐消退。他象征性地打了他两下屁股,以示惩罚,然后转身回山洞。
周允晟不干了,四只爪子用力踢蹬,小脑袋冲地面一点一点的,提醒他别忘了自己千辛万苦捉来的猎物。他一身雪白皮毛在丛林里很不实用,便是在漆黑的夜色中也颇为醒目。那些小型动物不等他靠近就闻风而逃,几次扑空之后他不得不在枯叶丛里翻滚了几圈借满身落叶当掩护,这才捕住一只肥硕的山鸡。爱人受了伤,自然要吃得好一点,多补充些体力。
赵玄看了看比小狐狸还要大的猎物,拧眉问道:“你忽然跑走就是为了帮我找吃的?”
周允晟“嗷呜”叫了两声,还挺了挺小胸脯。变成一只袖珍妖狐,而且没有法力,他这辈子和上辈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爱人的羽翼之下接受保护,这让他感到极为羞耻和挫败。爱人能为他毫不犹豫地往断崖下跳,他只是为他捉一只山鸡当晚餐,又能算得了什么?等他化为人形,自是要以身相许,倾力相报。
赵玄又是气恼,又是感动,用力捏了捏小狐狸沾满泥土的小爪子,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真是栽在这小东西手里了,管他是人是兽,有没有未来,这辈子他要定他了。
“璃儿竟然能捉住这么大的一只山鸡,真厉害,幸好有你,否则今天晚上我们就得挨饿了。”
在小狐狸渴盼目光的注视下,赵玄昧着良心夸奖。
周允晟开心了,一面挥舞前爪一面“吱吱吱”地叫,用兽语述说自己捕捉猎物的过程。赵玄捡起山鸡,慢慢朝洞内走,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嗯嗯啊啊”地应和,还很给面子地笑两声。
听见摄政王爽朗的笑声,欧阳明月眸色微微一暗,心道定是那小畜生回来了,转头一看,果见高大健硕的男人一手抱着雪狐,一手拎着山鸡,漫步而入。
“璃儿并未离开,它见本王受了伤,便给本王打猎去了。”
不管多成熟稳重的男人,也有幼稚的一面,赵玄也不例外。想到这女人刚才还说小狐狸是因为向往丛林的生活而逃离自己,他就气闷。现在小狐狸回来了,立即板着脸解释,目中满是骄傲。
欧阳明月调教了雪狐好几个月,也不见他对自己表示亲近之意,到摄政王手里才多久?竟就懂得忠心护主了。她勉强笑应,实则把雪狐恨进了骨子里,心道这畜生不但忘恩负义,还要挡我的路,早晚得找个机会捏死它。
小东西去而复返,赵玄别提多高兴,之前什么事都不想干,现在却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打水,一会儿捡柴,一会儿垒灶,务必要让小东西过得舒舒服服。他向欧阳明月借了一粒火种,另生了一堆火,又捡了一块中间凹陷的大石头当锅,烧了些沸水,一半浇淋在山鸡上,方便褪毛,一半放置在一旁备用。
一人一兽合力将山鸡的毛拔干净,剖开肚子,掏干内脏,然后用树枝串好放在火上烤。欧阳明月主动给了他们一点盐巴,赵玄也不白拿她的,解下腰间的玉佩扔过去,算是报酬。
山鸡很快烤得焦黄,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油,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令人食指大动。欧阳明月就着烤鸡的香味啃干粮,脸色十分难看。若别人不给,她自然不会厚着脸皮去讨一口吃的,只得忍耐。如今天色已晚,外面有猛兽和狼群出没,幕后黑手很可能派了另一批死士前来截杀摄政王,她虽然自诩武艺高强,却也不会为了口腹之欲贸然出去送死。
她看了摄政王一眼,见对方丝毫没有邀清自己共进晚餐的意思,不禁暗暗摇头。此人是她平生见过最无情无义的男人,没有之一。她好歹救了他两次,又借给他伤药,他竟一点也不懂得感恩。物似主人形,难怪小白那畜生与他如此投缘。虽然心中腹诽不止,但她却更坚定了要征服这个男人的念头。她向来喜欢有难度的挑战,也想看一看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为她疯狂的模样。
另一头,周允晟已经快被烤鸡的香味馋死了。他围着篝火转来转去,一儿冲赵玄“嗷呜”叫唤,一会儿冲篝火“傲呜”叫唤,嘴角“滴滴答答”流下许多唾液,小模样十分滑稽。他显然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经毁了,又管不住身体中残留的兽性,干脆破罐破摔,奔到抿嘴忍笑的爱人身边,用牙齿叼住他衣袖催促。
“瞧你这馋样。”
赵玄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把烤鸡放置在洗干净的芭蕉叶上,削成薄薄的肉片,见小狐狸迫不及待地去叼,连忙捏住他小嘴,斥道:“慢着点,等放凉了再吃,不然又该把舌头烫坏了。”
周允晟伸出爪子抠挠旁边的岩石,勉强按捺住了扑过去的冲动。
赵玄把盐巴细细撒在肉片上,等热气稍微散去,这才捻了一片喂给小狐狸,还用指腹擦了擦他嘴角的唾液,然后自己吃了一片。一人一兽你一片我一片,慢慢分享着食物。只剩最后一片的时候,赵玄理所当然地喂给小狐狸,却又被他用小爪子推回去,小狐狸一面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一面“呜呜”叫唤,意思是你吃吧。
“你吃,我不饿。”
赵玄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柔情蜜意。
我也不饿,你吃。我狐小,胃也小。周允晟拍了拍小肚子,把脸撇到一边。
赵玄嘴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将小狐狸一把捞人怀中,捏着他下颚将肉片塞进去,末了狠狠亲了他两口,倚靠在岩石上满足地叹气。
欧阳明月一直在暗中观察一人一兽的互动,为雪狐的聪明绝顶感到惊讶,也为摄政王对他的宠爱感到嫉妒。但是很快,她发现自己连嫉妒都有些无力。赵玄哪里是把雪狐当宠物养,分明是供着一尊小祖宗。他随身并未携带干粮、伤药、火折子、水囊等必备的生存工具,然而腰间的锦囊里却藏着一条小手帕、一把小梳子、一件小披风,外加一条一尺见方的小棉被,上面绣满小蝴蝶,小鸟儿、小昆虫,满是童趣,与他冷冽威严的气质迥然相异。
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不言而喻。方才烧开的热水已经散了些热气,温度正好,他把小手帕浸湿,细细给雪狐擦拭皮毛和小爪子,动作非常轻柔,完了举起小梳子一寸一寸给雪狐顺毛,然后将鲜红的小披风罩在他头顶,系好小细带,又用小棉被把对方严严实实裹住,往衣襟里放,这才算是安置妥当了,自己反倒随便往坚硬冰冷的岩石上一躺,准备睡觉。
欧阳明月差点看红了双眼,恨不得跟雪狐互换一下才好。她从来不缺男人的体贴与关爱,但体贴关爱到这种程度,当真十分鲜见,若是摄政王愿意把花费在雪狐身上的心力匀出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来对待一个女人,怕是没人能逃脱他的温柔宠溺。
越想越觉得不甘,欧阳明月和衣躺在火堆边,辗转难眠。
月落日升,天边不知不觉泛出鱼肚白,洞外虽然偶有猛兽经过,但看见火光纷纷退避,预想中的死士并未出现,盖因摄政王的亲卫军已把围场牢牢控制住,一面派遣精锐部队全力营救主上,一面彻査暗杀事件。
听见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赵玄立即翻身而起,先打开衣襟查看,见小狐狸缩在小棉被里睡得正香,冷厉的表情这才转为温柔。欧阳明月也第一时间清醒过来,言道:“王爷您先躲起来,我去看看情况。”
赵玄拒绝了她的提议,大步走出去:“不用,那是本王的暗卫。”
他们吹响了暗哨,低频率的哨音唯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能听见,可在千里之外分辨敌我抑或传递消息。
欧阳明月拧着眉头跟随在他身后,转出密林,果然看见一列暗卫出现在前方,袍角绣着王府独有的图腾。
一行人谢罪过后立马搀扶着主子离开,完全把欧阳明月忘到脑后,若非她脚程快,怕是已经走丢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悬崖,欧阳明月已经做好了一路走回去的准备。她半点也不敢指望摄政王懂得怜香惜玉,他的怜惜与温柔全给了小畜生,一丝一毫也未留给旁人。
果然,摄政王乘坐马车逍遥而去,竟连个招呼也不打,那雪狐还趴在窗户上好一通“吱吱吱”地乱叫,像在挑衅抑或嘲笑。欧阳明月脸色铁青地躺在地上,暗暗把摄政王和雪狐诅咒了几百遍,等体力稍微恢复了才踉跄着爬起来,寻找下山的路。所幸白涟还记着她,多番询问之下骑马找来,将她驮了回去。
摄政王遇刺乃天元国头等要案,大家明面上支持彻查,暗地里却心思各异。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有人额手称庆,还有人气急败坏失望透顶。想让自己死的人是谁,赵玄心中非常清楚。他活了半辈子经历过的暗杀不计其数,以往只觉得好玩,这次却怒不可遏。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小狐狸往断崖下抛,这比直接要他的命还令他无法忍。
“全杀了,一个不留。”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上,臂弯里兜着沉睡的小狐狸,一名太医正跪在脚边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堂下站着几名杀气腾腾的将士,闻听此言领命而去,也不管有没有证据,把所有嫌疑人全抓了,先动用酷刑逼供,然后拖出午门腰斩。
摄政王回府不到两个时辰,朝堂上便少了几名文武官员,京畿卫与五城兵马司的各大要职全都换上了他的心腹,连宫中禁卫也轮换一圈,剔除了许多人手。如此大的动作,等同于把皇城翻了个底儿朝天,这是素来低调平和的摄政王绝不会干的事。
嘶,这是明目张胆地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啊。摄政王这回受了什么刺激?往年被刺杀过好几回,回回凶险万分,也没像今次这般暴怒啊?众臣龟缩在家,内心惴揣不安。
赵宗政的内心同样很不平静,不等太医回宫复命便带着国师亲自上门探望。国师名叫长祈,当赵宗政还是太子时便受命教导于他,在玄学堪舆方面颇有建树,于治国之道却一无所知,乃真正不染尘俗的仙人。赵宗政对他极为信任,做任何事之前都愿意听取他的意见。
“先生,您不是说摄政王气数将尽?怎么他现在反倒比以前更张狂?朕辛苦培养了许多年的势力,这次全葬送在他手里!”
赵宗政双拳紧握,咬牙开口。
长祈淡笑答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皇上,您请耐心等候,臣下数月前观他面相,已显穷途末路之兆。他现在越是张狂,气运消耗得也就越快。”
赵宗政自是对长祈的断言深信不疑,焦躁的心情随着滚滚车轮趋于平静。片刻后,二人到达王府门前,被匆匆赶来的王宝迎进正厅。
与此同时,周允晟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浑身的毛尽数炸开,四肢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妖兽遇见天师时的自然反应,他无力控制,狠狠咬破舌尖才勉强镇定下来,从爱人怀里跳出去,顺着灌木丛跑远。
赵玄大惊失色,撇下厅中贵客前去追逐,好不容易把小狐狸堵在假山洞里,见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鼻端还发出惊惧不已的嘤咛,顿时心痛如绞。这究竟是怎么了?刚才还好端端的。
“璃儿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快出来,到我怀里来。”
赵玄蹲在洞口冲小狐狸招手。
周允晟一边呜咽一边摇头。他能感觉得到,上辈子杀死他的人就在府中,若是跟随爱人出去,必定要与之碰面。他现在妖丹受损,法力全无,等同于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对方宰割。对方法力高深、手段莫测,即便爱人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也未必护得住自己。
“王爷,小主子像是受惊不小。之前是不是谁吓着它了?”
王宝忧心忡忡地询问。
赵玄心烦意乱,直接伸手去捞小狐狸,却被他亮出爪子挠了一把,手背留下两道细细的血痕。这是他第一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由此可见他害怕到何种程度。
赵玄不敢再逼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璃儿乖,快出来,你就是要躲,也不能躲在这种地方。洞里潮湿寒凉,又颇多蛇虫鼠蚁,虽然伤不到你,爬到耳朵里却是麻烦了。我带你去书房,咱们躲进书房的暗室可好?”
周允晟闻听此言连忙抬起前爪挠了挠自己耳朵,目中流露出迟疑之色。
小狐狸果然听得懂人言,他绝不是普通的雪狐。赵玄心中又喜又忧,张开双臂,耐心地等待小狐狸自己走出去。
躲在暗室里自然比躲在洞中舒坦,周允晟只考虑了片刻就慢慢走出去,熟门熟路地往爱人怀里钻,末了伸出舌尖舔舐他渗血的手背,鼻端发出细微的嘤咛,似是十分愧疚。
“一点小伤,无碍。”
赵玄反手握住他小爪子,置于唇边啄吻,探问道,“璃儿在害怕谁?不是府中之人?”
在府内居住了好几月,从未见他如此失态,那便与府中人无关,定是外来者。
刚思及此处,一名内侍匆匆跑过来回禀:“王爷,皇上和国师来探望您,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赵宗政?国师?赵玄眸色微暗,已有了几分猜测,随即淡淡摆手:“告诉他们,本王稍后便来。”
话落大步前往书房打开隐藏在墙壁里的暗门,带小狐狸入内。
暗室里放着许多书册、箱笼、兵器,还冇几把椅子并一张桌子,看上去十分整洁干净。实则此间暗室的下方还有一道扶梯,沿梯而下便是占地广袤的训练场和刑讯室,另存许多暗卫把守,乃摄政王府最隐秘也最紧要的地界。除去几名心腹,赵玄从未带人来过。
“把兵器全收了,璃儿玩心重,若本王不在恐会伤到它自己。”
赵玄指着挂满兵器的木架吩咐,末了亲自把桌面擦干净,铺上柔软的被褥,把小狐狸放上去,拍打他圆圆的小脑袋叮嘱,“我去去就来,此处隐秘,谁也找不到,莫怕。”
周允晟“呜呜”两声算作答应。
赵玄打开摆放在墙角的一口小箱子,里面堆满了夜明珠,将光线昏暗的密室照射得非常明亮。挑拣出最大最圆的一颗放入小狐狸怀中,以便分散他注意力,赵玄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书房门口似想到什么,又急急跑去卧室,取了几只布偶并一碟牛肉干,同样送去密室,又派遣了许多暗卫重重看守此处。
“里里外外全是暗卫,应能护你无虞。害怕了就抱着小老虎,它会代替我保护你。这牛肉干不能多吃,太硬了,会嚼坏牙齿,而且也不好消化。你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他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番,又亲了亲小狐狸满是惊惶的兽瞳,这才开门离去。
呸,我堂堂妖狐,竟沦落到需要一只布艺老虎保护的程度?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周允晟“吱吱吱”地抗议,然后瞅了瞅怀里的夜明珠和小老虎,终是按捺不住兽性,“嗷呜”一声扑过去,抱着珠子翻滚了几圈,又抱着小老虎翻滚了几圈,小模样比三岁的孩子都不如。有了爱人无微不至的保护,他已经从灭顶的恐惧感中挣脱,心道这辈子我没吸任何人的阳气,国师应该看不出端倪吧。
赵宗政与长祈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见摄政王负手而来,大约因为受伤,脸色有些难看。见了皇帝他并未下跪,只略一拱手,言道:“府中有急事需处理,让皇上与国师久等了。”
见他态度轻慢至此,赵宗政气得牙根发痒,面上却分毫不显,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听闻皇叔遇刺受伤,朕与国师特来探望。皇叔可还好?”
“皮肉伤罢了,无碍。”
赵玄坐在小皇帝下首,谈了谈京中局势,言辞间颇有整肃朝纲、排除异己、争权夺利的意思,令元气大损的小皇帝直冒冷汗。二人互相打着机锋,却都不忘暗中观察国师,一个为了得到提点,一个心怀疑虑。国师捧着一杯热茶缓缓啜饮,用蒸腾的雾气遮掩眸子中一闪而逝的厉芒。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他拢在袖中的左手掌心正微微发出亮光,并逐渐显现出一个八卦形的阴阳法阵。
这是一个探测阵法,若阵法起了反应,则表示附近有妖物。京城多久未出现妖物?国师已记不清了,当年他师父将法阵传给他时曾说过,若是法阵发烫发亮,便是他的机缘来了,让他切勿错过。
现如今已是末法时代,修炼非常不易,国师虽然是单灵根的奇才,却苦于天地间没有灵气,修炼了二十年都未曾筑基。也因此,他只能靠掠夺别人的修为进阶。天元国的修者已被他尽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