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的棺木安葬在落雁关外。
  下葬那日,萧元景和贺淮安都来了。
  贺淮安带着木匣,里面装着我出嫁时绣的盖头。
  五年前他出征,我怕他忘了家中的模样,特意将盖头藏在他行囊底下。
  他说等凯旋归来,还要让我再穿一次嫁衣。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那只木匣他连打开都不敢。
  萧元景则带来被剪断的金环。
  他命工匠重新修好,装在锦盒里。
  那原本是北凉正妻的信物。
  当年他将金环扣在我腕上,说往后这北凉江山,有一半都是我的。
  如今金环修好了,可我的手早就再也戴不上了。
  两个人站在墓前,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岑霜从山坡上走下来。
  她看见那些东西,脸色顿时沉了。
  “贺将军,姑娘已经不是您的妻子了。”
  “陛下,姑娘也不是您的皇后。”
  她将锦盒推回去。
  “这些东西,您二位带回去吧。”
  贺淮安眼眶通红。
  “我只是想给她留个念想。”
  岑霜摇头。
  “姑娘最想留住的人,已经被您亲手送走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新坟,那里埋着青绮。
  岑霜终于替她找到了尸骨。
  小姑娘死时只有十几岁,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最后岑霜用自己攒下的银子,给她买了身新衣。
  我与青绮的坟,隔着不过几步路。
  岑霜说我们活着时没能一起离开北凉,如今总算可以相伴。
  贺淮安望着小坟,忽然跪了下来。
  萧元景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母亲拄着拐杖,怀里抱着我小时候穿过的袄子。
  有一年我贪玩,跌进结冰的池塘。
  母亲把我捞上来,心疼得三天三夜没合眼。
  后来每逢入冬,她都要检查我的衣裳够不够厚。
  如今她将袄子放在碑前,眼泪簌簌往下掉。
  “南枝,娘给你带衣裳来了。”
  “你小时候最怕冷,到了冬天总往娘怀里钻。”
  她摸着墓碑上的字,声音越来越哑。
  “娘还没老得走不动,你怎么就先走了?”
  岑霜站在旁边,没有劝。
  那日下葬之后,谢临舟被押回大雍受审。
  他原本还有机会借家族旧功减轻罪责。
  却因在审案时企图改动供词,被革去官身。
  母亲没有再替他求情。
  将自己名下的嫁妆田产卖了大半,托岑霜送往边关。
  说想替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岑霜将银钱收下,逐笔记进账册。
  贺淮安再没有恢复从前的爵位。
  主动请求留在边关,清查五年前遗留下来的军户名册。
  有些战死将士的家人,直到那时仍未领到抚恤。
  他挨家挨户去核实,遇见不肯见他的,也只能站在门外等。
  萧元景则下令拆除原先专门传送密令的宫中暗线。
  回雁寺不再替朝廷传信。
  他还命人在北凉各州设立申冤的衙门。
  准许被官府错判的百姓重新递状。
  后来有人夸赞他知错能改。
  岑霜听见,只冷冷回了一句。
  “若不是姑娘死了,陛下可会觉得自己有错?”
  那人答不上来。
  几年后,落雁关的商路渐渐兴旺。
  战乱时被迫逃离故乡的百姓,开始陆续回来。
  有人在路边开了茶铺,有人重新垦种荒废的田地。
  也有人将战死亲人的牌位带回故乡,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祭拜。
  岑霜用朝廷赔下的银钱,买下了山坡旁的一座宅院。
  在门前挂了一块木匾:【青绮堂。】
  里面设了两间诊室,专门替无钱看病的妇人和孩子诊治。
  她还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教她们识字,辨药,熬药。
  又是一年春天,岑霜领着医馆里的几个孩子来扫墓。
  其中一个孩子将刚摘的野花放在碑前,好奇地问:
  “岑姑姑,谢南枝是谁呀?”
  岑霜蹲下来,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春风吹动墓前的青草。
  远处的青绮堂里,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
  那声音清清脆脆传过田野,传过山坡。
  这一次,再没有人逼她们为谁守节。
  也没有人要她们拿一生去换别人的功名。
  她们能读书,能学医,能长大。
  也能好好地活着。
  而我与青绮,就永远留在了这个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