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飞说道:“各位领导,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谈吧。我看还是找个安静的会议室,或是会客室,坐下来慢慢细说。”
会议中心的大厅虽然装修非常豪华。
因为有暖气,这里也不冷,但毕竟不是谈事的地方。
他朝着不远处的大厅前台轻轻招了招手。
前台有两名身着统一红色制服的年轻姑娘正端正坐着值守。
看到易飞招手,其中一名姑娘立刻起身,快步小跑了过来。
她跑到易飞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语气清甜规整,带着经过专业训练的得体:“易总,您有什么吩咐?”
易飞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听你的口音,你不是余家岭本地人?”
余家岭地处山区,村里世世代代居住的村民,说话都带着浓重的本土乡音,哪怕是年轻一辈,日常谈吐里也难彻底褪去口音痕迹。
可眼前这个姑娘,一口普通话标准流利,吐字清晰、字正腔圆,完全听不出半点山里人的腔调。
更难得的是她的仪态端正、举止从容,没有山村姑娘的拘谨局促,双手纤细白净,身形单薄,一看便是从未下地干过重活的模样,和村里终日忙碌、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的年轻姑娘截然不同。
姑娘闻言没有丝毫慌乱,抬手轻轻指了指胸前佩戴的白色塑料胸牌,上面工整印着姓名与岗位,字迹清晰可见。
“易总,我叫丁惠娟。我是县城人,不是余家岭的。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刚好咱们这边会议中心对外招工,我就报名过来上班了。不过我男朋友是余家岭本地人,叫余志兴,一直在村里做事。”
易飞闻言了然,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前台另外一名姑娘,那姑娘同样仪态得体,显然也不是村里出身。
他顺势问道:“现在会议中心的工作人员,大多都不是余家岭本村的人?”
丁惠娟点头,“是的易总,大部分都不是本村人。余总当初定下规矩,会议中心是咱们基地对外的门面,专门招待企事业单位领导、外地客商和技术专家,对仪容仪表、谈吐素养、文化水平都有要求,最低门槛必须是高中毕业。”
“您也清楚,咱们余家岭全村加起来也就五六百口人,老一辈大多没读过多少书,年轻一辈里能读完高中的本就寥寥无几。村里仅有的几个高中毕业生,全都留在产业基地学习技术,跟着方主任做菌种培育、大棚管护、田间技术指导,当技术员。”
这番话句句属实,精准戳中了眼下乡村发展的人才短板。
九十年代初的乡村,教育资源极度匮乏,高考录取率极低,能读完高中,拿到完整高中学历的年轻人,在整个乡镇都是稀缺资源。
余家岭本身村落不大,适龄读书人本就不多,好不容易培养出的高中生,自然全部被留在产业的技术岗位。
余家岭会议中心、景区旅游管理等岗位,大多面向县城招工,吸纳像丁惠娟这类高考落榜,却有文化,形象气质佳的年轻毕业生,既补齐了岗位缺口,也给县城待业青年提供了稳定出路。
易飞说道:“既然你也是高中毕业,文化底子够用,当初怎么没去基地学习技术,做技术员?”
前台服务终究发展前景有限,不如技术员能学一门实打实的手艺,哪怕以后自己回乡搞种植、创业,也有立身之本。
她是余家岭的未来媳妇,想去基地研发中心不难吧。
如今的余家岭产业基地,早已不是普通的种地务农,而是涵盖菌种培育、大棚种植、林下套种、深加工研发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只要能进入基地技术组,跟着方凡学习栽培技术、基质配比、田间管护,哪怕只是学个两三年,出去都是十里八乡抢手的技术人才,薪资待遇、发展前途,远胜一成不变的前台接待工作。
丁惠娟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易总,我当初第一批报名,最先去的就是研发中心技术岗,我也特别想留在基地学技术,安稳扎根发展。”
“可我从小在县城长大,家里条件还算可以,从来没下过地、干过农活,五谷不分,连田间的杂草和农作物幼苗都分不清。研发中心的活,看着简单,实则全是精细活,还要搬发酵基质、整理菌棒、管护大棚,都是需要力气、有经验的。”
“我身子弱,力气小,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搬不动,菌种培育、温湿度调控这些精细技术,我上手也慢,跟不上节奏。不到一周,方主任找我谈话,让我退出技术组,调整到后勤服务岗位。”
易飞笑道:“那你怎么没让余志兴去找方主任通融一下?”
他认识余志兴,人还可以,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现在跟着余二狗负责金银花推广,和余长岭算是余二狗的左膀右臂。
在余家岭凡是叫余志什么的,都和余老师是一门。
丁惠娟却轻轻摇了摇头,“易总,我是让志兴去问,但志兴跟我说,咱们公司、咱们基地,最讲究规矩,不兴走后门、托关系。方主任做事只看能力,不讲人情、不看面子。适合技术岗的人,哪怕没背景也能留下;不适合的人,不管谁去说情都没用。”
说到这里,她连忙补充了一句,“易总,我跟您说这些,绝对不是对方主任有意见,也不是抱怨公司安排。我就是实话实说,我确实能力有限,吃不了技术岗的苦,也扛不起那份责任。”
“现在在会议中心上班,我已经很知足了。”
丁惠娟的语气格外真诚,眼底带着真切的珍惜,“九十年代找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太难了,尤其是我们这种高考落榜的年轻人,要么外出打工漂泊,要么回乡务农。这里工作干净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凉风,薪资待遇也比县城普通工人高出一大截,按时发薪、从不拖欠,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现在的工资比她工作了二十多年的爸爸都高得多。
真的很满足了。
易飞看着她清醒知足、不骄不躁的模样,心里微微点头,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认可。
余家岭能短短几年时间崛起,从贫困山村蜕变成全县标杆产业基地,绝非偶然。
不仅靠自己超前的技术,完整的产业链,更靠这套不讲人情、只讲能力、规矩严明的管理体系。
方凡看似固执不近人情,却守住了产业发展的底线,杜绝了人情乱象,让整个基地的运转高效纯粹。
余志兴能坚守原则、拒绝徇私,也足以看出村里年轻骨干的风气端正。
这才是成功的关键。
“你能这么想就很好。”
易飞神色温和,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踏实做事、知足守心,在哪里都能站稳脚跟。好好干,岗位不分高低,认认真真做好本职工作,一样有前途。”
他也只是随口提点了一句。
村里的人事安排、岗位调配,自有余二狗、方凡等人全权负责,他无需过多插手干预。
随即,他抬眼看向丁惠娟,“不聊闲话了,你给我们安排一个小一点的会议室,或者会客室室,我们领导谈点工作。”
丁惠娟说道:“好的易总,前面转角有一间配套咖啡厅,环境安静雅致,也供应茶水,专门用来接待座谈、洽谈工作的领导,我带各位领导过去?”
“可以。”易飞微微颔首。
丁惠娟立刻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姿态得体大方:“各位领导,请随我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