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中心的办公室里，冬日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照在茶几上。
李余新坦诚自己一年驻守东瀛，收获寥寥，满心愧疚与自责，气氛一度略显沉闷。
众人都沉默下来。
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
他是在拿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要求自己啊，人家不倒闭，他能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没有抢过竞争对手。
凡子清都说了，就收购那条硅片工厂，已经是居功至伟。
他这是非得和自己过不去啊。
易飞说道：“李总，这事不怨你。”
他微微前倾身子，条理清晰地拆解当下的东瀛市场局势，解开李余新的心结：“去年我布置任务，只是说让你提前布局，伺机摸排，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年之内必须买来多少工厂，买回多少产线。你心里不必背负太重的包袱。”
“现在东瀛的经济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泡沫破裂的反噬才刚刚显现，股市崩盘、楼市跳水、消费市场极速萎缩，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未来的几年，才是东瀛大批制造企业资金链断裂，彻底破产清算的集中爆发期，那才是我们真正放手抄底，收割优质资产的黄金窗口期。”
易飞经历过一世，洞悉着时代浪潮下的产业规律。
1992年的东瀛，看似遍地萧条、举步维艰，但数十年积累的工业根基尚在，企业只是营收暴跌、利润缩水，尚未走到大规模破产清算的地步。
绝大多数中小企业哪怕苟延残喘、负重前行，也会依托银行输血和本土产业链抱团硬撑，绝不会轻易卖身离场。
这个阶段，想要收购优质工厂，本就是难如登天。
而李余新收购来的硅片厂，把目前半导体生产链的最后一块拼图给填上了。
这就是最大的成绩。
“市面上那些尚能勉强经营、没有倒闭的企业，我们不是不能买，而是不值得买。”
易飞继续剖析其中利弊，“正常经营的企业，估值虚高，溢价极大，收购流程繁琐、审查严苛、监管阻力重重，还要面临层层资本博弈与技术封锁。唯有等到企业彻底资不抵债，被法院强制执行清算，银行急于止损脱手的时候，我们才能用最低的成本，最简单的流程，最小的风险，拿到最优质的设备、技术与人才。”
“你今年没有大规模收购整厂，不是失职，是稳妥，是精准把控节奏。宁缺毋滥，静待风口，这才是最正确的布局。”
李余新是个很精明的人，怎么还钻上牛角尖了呢。
他是去抄底，不是去企业并购。
是去瞅准时机，不是去商务谈判。
他非得和方希箬比个什么劲，东苏和东瀛情况完全不一样好不好，而且方希箬在东苏有瓦里娅配合。
方希箬在东苏搞设备，招人马只是她的业余工作。
她真正的主业是在那里搞钱。
不是一般的搞钱，而是准备在未来的四五年内，起码搞到大几百亿美金。
和东苏明面上的以物换物只是小儿科，大头在东苏设立的银行和几家离岸公司。
重点是东苏的能源、矿山和大型国营企业。
李余新说道：“易总，既然我们要等两年抄底，那我心里有个疑问。再过不到两年，我们自己就能落地原生分辨率0.45微米的I线光刻机了，还有必要在东瀛收购晶圆厂吗？”
作为半导体行业的内行，他对半导体行业发展还是很清楚的。
以公司目前的研发进度、技术储备、专家梯队，1993年6月的节点绝对可以如期完成目标。
大少爷是什么人？
天下都少有的奇才，他决定要做成的事，就根本没有做不成的。
到时候自研的光刻机精度，远超东瀛当下中小企业的设备水平。
东瀛市面上那些濒临倒闭的半导体相关厂子，主力设备能支撑0.8微米制程，已经算是老旧产能里的最优质水平。
倒闭的中小型企业大部分制程都在1.0微米以上。
至于0.5微米制程设备，目前还停留在大厂实验室阶段，根本没有商用落地，更不可能出现在破产清算的中小企业里。
这么算下来，两年之后，自研设备全面成型、技术全面迭代，他们淘汰的产线、老旧的光刻机、配套设备，对公司而言还有什么价值？
到时候再花钱收购这些落后产能，会不会得不偿失、毫无意义？
这也是他今年始终克制，不愿盲目出手的核心原因。
都换来0.8微米制程的生产线了，没有必要收购那些1.5微米产线的旧厂。
而且换来的产线光刻机就有20台，算是比较大的晶圆厂了。
也没有必要买来扩产。
既然巴统没有干预这次交换，想来再买类似设备也不会干预。
易总又不差钱。
就更没有收购二手线的必要了。
易飞说道：“要买，而且必须持续买、大规模买。我们收购的核心，从来都不只是硬件设备。”
“设备只是附属品，真正值钱的，是散落的单项精密设备、封存的工艺手册、迭代积累的技术资料、沉淀数十年的底层专利，还有一线的资深技术人才。”
“硬件设备落后，我们可以自主改造和升级迭代以及拆解逆向，产线制程老旧，我们可以重构工艺、适配自研体系。但那些沉淀在东瀛工业体系里的细碎技术、隐形工艺、经验数据，是无数工程师数十年试错积累的成果，是花钱都未必能直接研发出来的隐形财富。”
“哪怕我们自己的光刻机和主设备领先一代，他们的配套工艺、细微技术、良率优化方案，依旧能补全我们的技术短板。有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众专利和辅助工艺，当下看似无用，再过几年制程迭代，设备升级之后，有可能会变成价值千金的核心壁垒。”
半导体行业，不是有了设备和产线就行的。
为什么自己和DZ、NS谈判时就一再强调整要他们的工艺？
没有工艺，光有产线，一样加工不出来好的产品。
别说芯片。
就是家电也是如此。
自己为什么要DZ的冰箱产线时，要他们的生产工艺，还要他们的工程师驻厂一年，工艺才是最重要的，自己根本不缺冰箱产线，也是全进口的。
港城专利公司、和硕通讯常年在全球扫底各类零散专利，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无数碎片化的技术、专利、工艺整合起来，就是一套无可替代的完整技术壁垒。
易飞接着说道：“而且我们收购的老旧产线，就算自己不用，也绝非闲置浪费。”
“我们可以改造升级之后，租赁给国内各大国营厂区、科研院所使用，也可以以设备入股、技术合资的模式，和国内厂商合次，即能盘活资产，回笼资金，也可以提高国内半导体行业水平。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花钱，挣钱的意义本就是为了赋能产业和突破卡脖子壁垒。我们打造实业、布局科技，不是为了囤积现金，是为了打破垄断，自主可控，不用担心资金问题。”
方希箬虽然已经将重心转移至东苏市场，主攻东苏人才与设备收割，但东瀛依旧留存着一家金融操盘团队。
十亿美金的本金常驻东瀛金融市场，哪怕实体经济持续萧条，金融运作依旧稳定输出，每年能创造百分之二三十的稳定利润。
对于金融团队来说，哪里有危机，哪里才是收割的目标。
仅凭东瀛金融板块的收益，就足以覆盖东瀛的人才薪资、设备收购、技术引进的全部开销，根本无需动用集团主业利润补贴。
对于易飞来说，最容易的就是挣钱了。
闭着眼就能挣到怎么花都花不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