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皓月端着碗坐在桌边,杨彩儿自然地给他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嗔怪道:“你看看你,外面那些山珍海味不吃,偏偏要回来扒这几口家常饭。”
“姜云升他们那哪儿是吃饭,分明是拼酒。”林皓月摇了摇头,苦笑道,“他们那种酒醉金迷的场子,我可真待不惯。”
这倒不是他矫情。林皓月出身普通工人家庭,骨子里崇尚的是踏实和节俭,那种挥霍无度、夜夜笙歌的生活,对他来说不仅不享受,甚至是一种折磨。他和姜云升他们虽称兄道弟,但三观底色终究是隔着一道鸿沟的。
“对了,前几天在老宅,妈找我单独谈了谈。”林皓月一边扒着饭,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
杨彩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问:“妈找你?她都说什么了?”
“主要就是关于程鹏的事。妈建议把程鹏的学籍转到京都来,我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毕竟以后我长期在京都工作,说不定还会外派,回文昌的机会怕是不多了。让孩子在京都上学,师资力量和教育环境确实要好得多。”林皓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杨彩儿何等聪明,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试探着问:“妈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什么?”
“嗯,她还提到了合作的事,想让贺氏集团和伴旅集团联手。”林皓月又扒了一口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杨彩儿现在正好是贺氏集团京都分公司的总经理,对于贺氏的业务版图自然了如指掌。她皱了皱眉,看着林皓月眉宇间不易察觉的一丝忧虑,说道:“贺氏在文旅地产和科技投资方面确实很有优势,和伴旅集团的业务重叠度很高,确实有合作的空间。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乐意?”
“是有点犹豫。”林皓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地说道,“彩儿,伴旅集团之所以能发展这么快,甚至能拿下那么多国家级的大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外界把我们看作是一个独立的商业实体,而不是叶家或者贺家的附庸。各大世家之所以愿意合作,就是看中了我们‘主人’的身份,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一旦贺氏集团大张旗鼓地进来,外界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觉得伴旅集团已经彻底被贺家掌控了。这样一来,原本把我们当‘自己人’的那些家族,恐怕就会产生戒备,别说打压了,以后谁还敢放心地把资源往我们这儿堆?那样的话,伴旅集团也就失去了最初的核心竞争力。”
“你说得没错,”杨彩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对林皓月的绝对信任,“说实话,回头看看你的发展轨迹,不管是叶家还是贺家,其实真正给到的实质性帮助非常有限。你就像是在荆棘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高度。
伴旅集团是你林皓月一手带大的孩子,一旦被贺家染指,抹去了你个人的独立色彩,在那个位置上,恐怕连那位新领导都会对你产生看法。在他眼里,你若是彻底成了叶家的代言人,那以后和那那些家族的衙内们没有区别。”
在杨彩儿心里,相较于那些庞大的家族势力,林皓月这个人才是她最珍贵、也最强大的依靠。
林皓月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杨彩儿能把这层利害关系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比他还敏锐。
确实是这样。
无论是那位对他颇为赏识的老领导,还是如今刚上任、对他寄予厚望的新领导,他们看重林皓月的根本,就在于他身上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烙印。正因为他“干净”,没有那些世家大族沉甸甸的包袱,他才能在做决策时毫无顾忌,不用担心为了家族的私利而损害群众的利益。
正是因为这种超脱的身份,他才能一门心思地扑在异地经济发展上,扑在如何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上。如果一旦挂上了贺氏集团的招牌,那他在决策时,外界必然会带着有色眼镜去审视,认为他是在为叶家或者贺家谋利。这种“独立性”的丧失,对他未来的仕途来说,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彩儿,谢谢你理解!这很可能会让你和与母亲之间生出一些嫌隙!”林皓月轻轻地抓住了杨彩儿放在桌上的左手。
“皓月,你不要顾及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比起叶家或者说贺家的利益,我们自己这个小家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杨彩儿也紧紧的回握林浩月的手给予了他无声的支持。
这次的培训,与林皓月过往参加过的那些走马观花、侧重理论学习的进修班截然不同。
这次的课程设置极其硬核,核心直指“新形势下经济建设”与“科技赋能实体经济”这两大前沿命题。与其说这是一个常规的学习班,倒不如说这是组织上为应对未来经济变局,专门开设的一个“高级干部经济特训营”。
在这里,没有枯燥的说教,更多的是关于数字经济、产业升级、以及如何在全球科技博弈中抢占先机的实战推演。来这里进修的,无一不是各省市重点培养的梯队干部,组织上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打造一批既懂政治、又懂“新经济”的复合型掌舵人。对于林皓月这样手握实权、且已经在西南省做出亮眼成绩的官员来说,这既是一次镀金,更是一次为未来更高层级岗位做准备的“充电”。
这次参训的学员名单,堪称一份“重量级”的各省权要图谱。除了少数几位来自京都核心部委的司局级干部,其余绝大多数是来自全国各省市的实权派——要么是在省委常委班子里分管经济的常委,要么是手握财政大权的副省长。
置身于这群人中,林皓月反倒显得不那么扎眼了。论级别,大家都是同一起跑线;论手中的实权,谁也不比谁逊色。
但若非要论个特殊之处,那唯一的区别恐怕就在于年龄。在这群大多已过知天命之年、发际线后移的中年大员里,三十出头、正值盛年的林皓月,显得格外年轻。这种年轻,既是一种资本,也让他在这群老练的“经济操盘手”中,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青涩。
林皓月这一次彻底收敛了锋芒,既不参与班干部的竞选,也不在课堂讨论中刻意表现,整个人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沉下心来钻研那些关于数字经济、产业升级的前沿知识。
然而,在这个名利场般的培训班里,这种“反常”的低调反而成了最显眼的标签。
要知道,同班的那些同学,哪一个不是日理万机的实权人物?他们来这里,名义上是学习,实则是奔着“结交人脉、互通有无”来的。对于他们而言,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枯燥的理论,远不如在课后酒局上互换一张名片、在茶歇时敲定一个合作项目来得实在。让他们真正沉下心来啃书本?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反倒是林皓月,这个最年轻的市委书记,成了班里的一股清流。他每天准时出现在课堂,笔记做得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认真,课后也总是独来独往,拒绝那些推杯换盏的应酬。这种“不合群”的举动,反而让那些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们心里犯了嘀咕:这个年轻人,不得了啊。难怪能够在短短的两年时间,把文昌市从一个废墟建立成了西部的科技中心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