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让李斌先下去休息,偌大的套间里只剩他一人,窗外省城的夜景流光溢彩,他却只觉得心口压着块石头,想独自静一静。
刚走到茶桌边,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动着“韩伟”两个字,林皓月眉梢微挑,等铃声足足响了三声,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接听键。
“韩书记。”
“皓月啊,这段时间在京都学习,忙不忙?”电话那头,韩伟的语气罕见地热络,全然没了往日省委书记的凌厉,反倒像长辈拉家常似的寒暄起来。
“收获很大,充实得很。”林皓月语气从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次培训请了不少国内顶尖的经济学家,还有好几个实战经验丰富的企业家,跟他们交流下来,才真切明白企业缺什么、地方上该怎么精准施策……”
两人客套了几句,韩伟忽然话锋一转,笑意里带了点深意:“皓月啊,你这到了京里读书,省里的情况怕是有些跟不上了吧?”
林皓月心里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可真够虚伪的,他就算人在京都,文昌和西南的动向也从来没出过他的掌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没办法,学习压力大,心思都扑在课上了,省里的事确实顾得少,不过这次学习真的解锁了不少新思路。”
“有件事我得跟你通个气。”韩伟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文昌这两年在西部发展里可是打了头阵,探出了新路子,省里现在正全力推科技兴省,各地市都缺懂科技的领导干部啊。省里打算从文昌抽调几个这方面能力突出的干部上来,皓月你可要大力支持才行。”
林皓月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不卑不亢:“韩书记您是知道的,文昌科技城的发展规划,是老领导亲自定的,新领导也明确批示过,必须全力保障文昌发展,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影响进度。现在文昌自己都缺人呢!您看,我们底子薄,前两年全扑在基础设施建设上,那些科技公司好多才刚投产,正缺懂行的干部盯着。我正琢磨着,想找省里支援一批科技领域的专业干部过来,帮我们把把关呢。”
韩伟没料到林皓月直接把新老两位领导搬出来挡驾,心里顿时有些不悦,压了压火气才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我还有个想法,打算把负责招商引资和科技园区管理的左冰同志,调到省里来任职。”
这话虽没明说“必须调”,可那语气哪里还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林皓月眉心微蹙,着实没想到韩伟会把主意打到左冰头上。
左冰对他而言,分量极重。如今市长韩云飞不知是不是已经倒向了韩伟,zhengfu那边的主动权本就有些松动,而招商和科技企业管理这块,左冰是他能牢牢攥在手里、直接插手的关键棋子。可韩伟堂堂省委书记,亲自过问一个副市长的调动,他要是硬驳面子,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落了下风。
林皓月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韩书记,中央虽然给了文昌干部调整的特殊权限,可文昌终究是江山省的一部分,省里的安排我们肯定重视。不过最近我们刚对干部分工做了些微调,左冰同志已经不再分管科技企业的对接工作了,现在负责联系那些科技公司的,是张丽君同志。”
这话一出,韩伟的眉头瞬间拧紧。林皓月这话明摆着两层意思:一层是提醒他,文昌的干部调整有中央给的“尚方宝剑”,省里不能随便伸手;另一层更是亮明了态度——就算你把左冰调走,我也早有准备,文昌的科技口,照样在我掌控之中,动不了根基。
韩伟握着电话,指节微微发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皓月在京都那些老领导面前说话有分量,省常委会里也握着实打实的几票。真要撕破脸,这小子联合省长张扬那帮人,自己在常委会里怕是连半数优势都保不住,到时候别说插手文昌,只怕连自己的部署都要被打乱。
“还是林书记考虑得周到,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暂时就这样吧。”他硬邦邦丢下这句话,不等林皓月接话,直接“咔哒”一声挂了电话。
这刻意的不告而别,分明就是在摆脸色,明明白白告诉林皓月:我不满,但我现在忍着。
林皓月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神色平静地放下手机。他太懂韩伟这做派了——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既然你暂时忍了,那我也不急,陪你慢慢走着瞧。文昌这盘棋,还远没到下定论的时候。
其实林皓月对韩伟早有不满。他并非不能理解,韩伟作为省委书记,想要攥紧权力、掌控全局是人之常情。上次常委会上,他林皓月已经明确站出来支持韩伟,双方早就谈好了条件:他给韩伟足够的面子,韩伟则承诺不动文昌市的人事权。可如今呢?韩伟转头就想往文昌塞自己人,这分明是出尔反尔,把当初的承诺当成了耳旁风。
既如此,那这约定也就作不得数了。韩伟既然不守规矩,就别怪他林皓月,在接下来的棋局里,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电话那头的韩伟,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皓月那不卑不亢的态度,等于当众甩了他一个软钉子,让他颜面尽失,心里那股火气直往上窜。
可即便恼火,韩伟也不敢真的撕破脸。他确实有新领导撑腰,对林皓月在京都那些老关系网,倒也没放在眼里——那些离得远,一时半会儿够不着他。他真正忌惮的,是林皓月在西南省盘根错节的影响力。
白建设调到京都后,楚乔也调去了虚职,如今整个“白系”人马,清一色以林皓月马首是瞻。无论是省常委会里的票数,还是下面各市、各厅局里的人脉,白系的力量依然庞大且稳固。韩伟心里门儿清,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要是逼急了林皓月,这帮人联合起来给他使绊子,他在常委会里分分钟就要陷入被动。
正是投鼠忌器,他才不敢强硬到底,非要抢文昌的人事权。这次挂电话,不过是发泄一下不满罢了。
韩伟挂了电话,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脸色阴晴不定。他今天这通电话,本就是一次有意的试探。前几天他故意放出风声,就是要看看林皓月的反应。在他的算盘里,只要林皓月在这件事上肯退一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插手文昌人事。再加上这段时间韩云飞频频来省里汇报工作,表现得异常恭顺,他已经有些把握能控制住这个市长。只要林皓月松口,他就能一步步扶持韩云飞,把文昌的实权慢慢握在自己手里。
可林皓月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幻想。对方寸步不让,摆明了是要死守文昌,这下事情就棘手了。
韩伟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把林皓月逼得太紧。他在西南省的一系列动作,从来都是暗流涌动,尤其是文昌市的事,更是敏感得连京都方面都不得不谨慎对待。毕竟,从无到有打造出一个西部科技中心城市,这不仅是林皓月最大的底牌和政绩,更是国家西部大开发的一块试验田。
他心里很清楚:调整文昌人事,如果林皓月不激烈反抗,能顺顺利利过渡,保证发展不受影响,那自然没问题。可一旦林皓月公开反对,那些受他影响的科技企业、那些感念他恩情的市民,恐怕都要闹出动静来。到时候,新领导会不会为了一个人事调整,去冒影响西部发展大局的风险,还真不好说。想到这里,韩伟只能按捺住心里的急躁,暂时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