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哪级部门没有点暗流涌动?省委办、财政厅、甚至市委班子,私下里谁没点意见分歧?难道都能上升到“班子不团结”的定性高度?
他干笑两声试图圆场,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心虚:“呵呵,我也是听下面个别同志随口提过几句,不过嘛,无风不起浪。具体有没有这回事,组织上要是专门介入调查核实一番,想必也就清楚了。”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没分量,说完便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韩伟沉下来的脸,也不敢迎上林皓月和贺东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悄悄浸湿了衬衫领口。
都城市市委书记王楚此刻眉头微蹙,语气严肃却不失分寸:“唐河同志,您是省委副书记,是咱们省的高级领导干部,对干部的评定怎么能凭一句‘无风不起浪’就轻易下判断?说话是要讲政治、负责任的!”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唐河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句都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原位,指尖把笔记本的边角都捏得发皱。
纪委书记楚国乔随即点头附和,声音沉稳有力:“王楚同志说得在理。我们评判干部、下任何结论都必须以事实为依据,有铁证才行。关于交通厅班子的问题,纪委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信访举报或问题线索,不能凭空臆断。”
看着会议室里的风向越来越偏,韩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何尝不清楚,林皓月这手实在厉害——不过是借着吕晓明调整这件小事,轻飘飘就把本该中立的省长张扬、常务副省长贺东拉到了自己这边,再加上白系原本就握有的王楚、楚国乔两票,原本一边倒的力量对比,瞬间就翻了盘。
韩伟端坐主位,原本绷得紧紧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分,方才那股胜券在握的锐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只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下颌线都绷得有些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大口温茶,苦涩的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借着这几秒的间隙,飞快地在脑中梳理着当下的乱局——张扬倒戈、贺东发难,连唐河都出了这么个纰漏,再这么吵下去,今天这常委会怕是要彻底翻船。
可他还没等整理好措辞开口,会议室里又起了新波澜。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副书记吴东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各位同志刚才说的都很有道理。其实组织部这份考察材料,事前送审到我这里时,我就提过意见,觉得对交通厅的评定有些仓促,建议再深入核实一段时间再做结论。邓苹同志当时也觉得细节不够扎实,想再补做调研,没想到今天还是把这份不够成熟的方案拿了出来,这事我也负把关不严的责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恳切却带着分量,“同志们,这事给咱们都提了个醒:做任何工作都得实事求是,决不能有半分主观臆断啊。”
这话一出,全场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吴东这番话看似是自揽责任,实则句句都像软刀子,把韩伟原本想找的“撤退台阶”直接给拆了个干干净净——既点明了考察结论本身就有疏漏,又暗戳戳把问题抛了出来:这么一份连把关领导都觉得粗糙的材料,是怎么堂而皇之摆到常委会这么严肃的台面上的?更绝的是,他还把之前邓苹想再补做调研的伏笔不动声色地埋了回去,言下之意,这份结论急着推出来,本就不是完全按规矩来的。
韩伟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掠过一丝惊怒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原本还可以,借着组织部那边工作不到位把把这事归为“考察不够细致”就能翻篇,可现在吴东这话,等于把矛盾直接引到了“谁急着要把这份结论推上来”的源头上。他胸口的闷气不仅没散,反倒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堵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发沉,连方才那点想找台阶下的心思,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韩伟眯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扫向林皓月——他心里已然笃定,张扬、贺东、吴东这三个人,定是林皓月事前私下串联好的,不然怎会不约而同地站到他的对立面,把这场常委会变成针对他的围猎局。
邓苹见气氛不对,忙不迭接过话头,额角还渗着细汗:“这事确实是我们要得急,有些细致的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调查,我们只好把我们初步调查的情况拿了出来,是我们在细节可能有些出入,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责任在我们组织部。”
林皓月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道:“组织部的同志辛苦了,工作有疏漏可以补,谁也没法保证事事完美。关键在于,我们有些同志在推动工作的出发点上,是不是真的本着公心,是不是真的站在全省发展的大局上考虑问题。”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简直是明晃晃地戳韩伟的脊梁骨。
韩伟的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怎么都没料到,原本以为只是程序性表态的吴东,会用自我批评的方式变相拆他的台;更没想到,自己一直视作心腹的组织部长邓苹,竟在关键时刻直接把责任推到了他头上!一句“凌书记要得急”,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份粗糙的考察结论,是他韩伟催着赶出来的,是他不顾客观实际硬推的。
他扫过全场,只见常委们的目光有的游离,有的探究,有的已经隐隐带着不满,再这么开下去,矛头怕是全会指向他。韩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只觉得今天这场精心布置的局,反倒成了别人给他设的套。
韩伟此刻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方才踏入会场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早已碎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进退维谷的窘迫。
要是现在就草草散会,或是硬着头皮把组织部那份调整方案撤下来,他这省委书记的威信必然一落千丈——之前几个月费尽心机布局造势,不就是为了今天能把白系的人事话语权拿过来?要是连交通厅这点调整都推不动,底下那些原本观望的干部,谁还会把他韩伟的话当回事?往后他的每一份决议,怕是都要被人拿出来掂量三分,这西南省的天空,还不得任由白系和那帮见风使舵的人拿捏?
可要是硬撑着继续开下去,眼下这局势已经完全脱了控:张扬倒戈、贺东发难、吴东拆台,连邓苹都把他卖了,再吵下去,只怕会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他“干预zhengfu工作”“凭主观臆断调整干部”的问题上,到时候他连个台阶都找不到。
韩伟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邓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都是这个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候竟敢反水!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压下那股翻涌的怒意,知道此刻再争下去,只会输得更难看。
韩伟喉结滚动了两下,那股到了嘴边的斥责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邓苹这个组织部长,是他握牢西南省人事大权的关键棋子——往后厅局级干部的任免、各地市班子的调整,哪一样离得开组织部长的配合?真要把邓苹彻底推到林皓月那边去,无异于自断一臂,往后他在人事布局上,只会处处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