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着实没料到，自己明明在培训班里处处守着分寸，一直和同学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半分不想出风头。毕竟以他这个年纪能坐进这个核心培训班，本身就够显眼了，他自然不愿再刻意表现，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可既然有人当众把他推到了台前，他也不能露了怯，更不能给人留下“徒有背景、实则无能"的印象。他心里门儿清：要给人传递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我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真本事，配得上这份资格，之所以不张扬，不过是性格谦逊、不喜炫耀罢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时，神色从容，步子稳当，既没有年轻人被点名的局促，也没有刻意摆出领导的架子。开口时语气平和，条理却清晰得惊人，把文昌的产业升级、灾后重建的逻辑拆解得明明白白，连吴教授都忍不住频频点头。台下那些比他年长十几岁、几十岁的学员，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多了几分认可——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是靠背景硬才坐到这个位置的。
今天的培训班散场时，林皓月刚走出教室门，就察觉到了和往日不同的氛围——走廊里、校门口，不断有同学主动朝他点头致意，有的还特意停下来寒暄两句，这可是他入学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以往大家虽客气，却总隔着层距离，如今显然是因为他课上那番关于文昌发展的分享，彻底改观了不少人的看法。
“皓月同学！请等一等！”就在林皓月拎着公文包准备出校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他脚步一顿，转头就见吴教授小步追了过来，银发被风微微吹乱，额角还带着细汗。
“吴教授，您这是？”林皓月连忙迎上去半步，语气里满是恭敬。这位国内经济学界的泰斗，不仅学术造诣深厚，更参与过不少地方经济政策的制定，是真正既有理论高度、又懂实操落地的学者，林皓月对他向来敬重有加。
吴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气息还没完全平复，眼神里却满是热切：“林书记，我今天课上听了你分享的文昌经验，可谓是眼前一亮啊！我在学校里刚好牵头设立了一个全国地方经济发展模式的课题研究，想带着我的几个博士生、博士后团队，亲自去文昌市实地考察，收集一手数据，把‘文昌奇迹’背后的逻辑理清楚，写成可复制的案例参考。不知道林书记能不能给行个方便，支持我们这项工作？”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你放心，我们这次去就是纯做学术调研，绝不给地方添麻烦，所有的调研经费、食宿安排我们都自己负责，只求能近距离看看文昌的产业布局、政策落地情况。”
林皓月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亮。吴教授的团队要是能去文昌调研，不仅能把“文昌模式”的真实经验梳理出来，相当于给西南省的发展做了个权威背书，对将来争取政策支持、吸引投资都有好处。他当即笑着点了点头：“吴教授太客气了，这是好事啊！我举双手支持！回头我就让文昌市委办对接您团队的需求，您要什么数据、想看哪些点位，我们全力配合。要是调研过程中有任何不便，您直接找我就行。”
对于吴教授这种带着团队下沉做实地调研、要摸透真实数据的事，不少地方其实都犯怵——毕竟很多地方的经济数据多少掺了水分，为了撑政绩、拿财政补贴，瞒报漏报的事儿屡见不鲜，真要来个学术团队掘地三尺查数据，难免要露怯。
可林皓月半分不担心这个。文昌市是什么底子？前几年还是个资源枯竭、连工业基础都被灾害毁得差不多的“穷地方”，几乎是一张白纸起步。哪家企业落户了、投了多少钱、纳了多少税、带动了多少就业，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半分水分都掺不进去。
他甚至觉得吴教授团队来得正好——把这些真实的数据、实打实的发展成果整理成学术报告，不仅能把文昌的路子讲透，往后其他西部城市要参考借鉴，也有了最硬的凭据。想到这儿，林皓月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吴教授您放心，文昌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所有数据我们都会对您团队完全公开，您要查什么台账、访什么企业，我们一路绿灯。我们文昌市一直以来要求的就是账目透明制度。”
“那好，这次可要多谢林书记支持了！”吴教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当即就盘算起了行程，“我回去就跟团队敲定时间，过阵子就带学生们去文昌。说起来，我也早想去亲眼看看这座西部科技之城了——现在年轻人嘴边总挂着‘文昌最有科技感’，我倒要瞧瞧，在西南交通这么不便利的地方，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个以科技为核心、旅游业打辅助的城市，这简直是打了不少东部沿海、条件比它好得多的城市一记响亮的耳光啊！”
吴教授说着，语气里满是感慨。他研究区域经济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沿海城市守着一手好牌，却因为路径依赖、不敢创新，迟迟迈不开产业升级的步子。反倒是文昌，底子薄、交通堵、灾害重，硬是蹚出了一条新路，这份魄力和成果，确实值得好好琢磨。
林皓月听着也笑，反倒谦虚起来：“吴教授您过誉了，文昌也就是占了‘换道超车’的便宜，没那么多历史包袱，才敢大胆试。我们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正好等您去了，给我们多提提意见。”
“你这个说法，确实切中要害！”吴教授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从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的逻辑来看，文昌当年那场地震，客观上反倒成了‘破而后立’的契机——那些落后的旧工业、堆在城郊的污染厂区、甚至老城区那些早就不合时宜、拆改成本极高的老旧建筑，一夕之间全成了废墟，反倒给新规划腾出了整片整片的空白地。”
他掰着手指细数，语气里满是赞叹：“据我之前看到的资料，文昌是全国唯一一个地下管网、排水系统完全按未来五十年发展标准建的，路网规划更是宽得惊人，现在人口翻三倍都未必会堵车。你想啊，要还是以前那个旧的工业老城，厂房占着核心地、老街窄得连消防车都进不去，拆迁成本天价不说，规划也束手束脚，怎么可能发展成现在这样？说到底，废墟给了它一张白纸，而你们，画出了最漂亮的一张图。”
林皓月听着，也微微颔首。当年决策层拍板“不修旧城、建新城”的时候，还有不少人骂是“浪费钱”，如今看来，那步棋，当真是走对了。
“文昌，当真是实实在在地经历了浴火重生！”吴教授语气激昂，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可这浴火的过程里，缺不了一位有魄力、有能力、更敢拍板的领导者。你知不知道，当年文昌申请国家级数字经济实验区，报批流程走得格外顺畅，这在同类项目里可是少见的——我们学术委员会和相关部门当时讨论了好几轮，争议不小啊！”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林皓月，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些年国家往西部砸了多少资源、多少政策？可发展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根子在哪？西部交通先天比不上中东部，物流成本高、产业承接难，这就是硬短板。这也是国家为啥拼了命也要修西部连通中亚、欧洲的铁路大通道——先把路通了，才有后面的一切。可文昌偏偏走了另一条路，没跟着别人屁股后面，先引进污染企业捞快钱，再花大价钱治理的老路，你提出的‘无烟数字化’发展思路，当时在我们圈子里争议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