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你们好。”苏静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把礼品递过去，“之前在文昌就受过你们照顾，这次来京都，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可得多包涵。”
林母连忙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喜欢：“好孩子，快坐快坐，之前在文昌就觉得你这姑娘踏实，没想到这么有出息，还专门跑过来给我们带东西，太见外啦。”
林父也笑着点头，指了指沙发：“对，都坐，别站着。咱们在文昌就见过，不用这么客气。”
苏静这才松了口气，悄悄瞥了林皓月一眼，见他正冲自己笑，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散了大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倒真有了几分家人的模样。
接下来几天，林皓月却忙得脚不沾地。白天的党校培训半点不敢落下，晚上还得抽空回别墅陪父母，周末更要陪苏静去见她姑姑姑父，协调双方家长见面的细节，两头跑得几乎连轴转。
好在文昌那边倒是安生。自打上次常委会上韩伟的布局被搅黄，又主动递了台阶示好，他这段时间竟真的消停了不少，没再敢打文昌的主意。偶尔韩云飞带着几个部门干部去省里汇报工作，也只是走走过场，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常规项目，半分没提人事调整的事——宋东留下的市委秘书长位置，由李斌稳稳接了，市委班子拧成了一股绳，韩伟就算想插手，也寻不到由头了。
这日林皓月刚从党校下课，就接到李斌的电话，说文昌科技园区二期招商已经敲定三家头部企业，下周就能签协议。他挂了电话，望着京都街头涌动的车流，心里稳了不少：韩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文昌大局已定，父母和苏静这边也理顺了，接下来两家人见面，应该能顺顺利利办下来。
这些日子王楚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时不时同步省里的审理进度和人事动向，林皓月虽身在京都，对文昌乃至整个西南省的情况，竟比不少常驻省城的干部摸得还清楚。这种“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他愈发沉稳从容。
这天，他陪着杨彩儿回了叶家老宅吃饭。饭桌上叶竹难得话少，吃过饭便把林皓月叫进了书房。
叶竹神色凝重，连茶都没顾上倒，开口就问：“皓月，京都的学习快结束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新领导那边有没有透出口风，怎么安排你？”
林皓月刚坐下，闻言眉头微蹙：“爸，不是跟您说过吗？新领导只提了句，说年轻干部要多去艰苦地方历练，但没说马上让我离开文昌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叶竹话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林皓月瞬间就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他这般敏锐的反应，倒让叶竹暗自点头——经过这一年多的打磨，这孩子体制内的嗅觉，确实比从前灵敏太多了。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吗？”叶竹终于把话挑明了，“以你在文昌做出的成绩，再进一步半点问题都没有，就算直接去主导一方、当个省长也不为过！可你现在的年龄实在太吃亏了——你今年才35吧？35岁的省委常委已经是破例提拔了，想要再往上走，少说还要熬个五六年！”
说到这儿，叶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甘心：林皓月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有能力，可偏偏这个优势，眼下反倒成了他的掣肘。要是随便把他放到个地方熬资历，就算再做出亮眼的成绩，等熬够了年头，年龄的优势也就耗没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他当初的锋芒？
林皓月当然清楚这层处境。这也是为什么新领导提让他去艰苦地区培训、做准备时，他没半分反对——他心里门儿清，既然年龄这道坎短时间跨不过去，不如借着这几年沉下心，做出些实打实的、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成绩来。他知道叶竹今天找他肯定有事，便安安静静坐着听。
叶竹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浓茶，一口灌了下去，喉结滚动着咽下去，才又开口：“你现在的缺陷，从来不是政绩不够，是年龄太轻！”
林皓月对此深以为然，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政绩确实拿得出手：文昌震后的救援安置，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的城建规划，把原本破旧的西南部小城改成了西部标杆；再后来招商引资，引来的科技公司年利润比不少沿海地级市都高。更何况如今国家全力推西部大开发，他在文昌建起西部科技城，让这座副省级城市的经济贡献远超同等级城市，增速甚至压过了西南省会。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在别的干部身上，都是能吹一辈子的资本，可全集中在他这个35岁的年轻人身上，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的情况摆在这儿！文昌的成绩对你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叶竹望着他，语气愈发沉郁，“文昌以后发展得再好，哪怕是增速放缓，都和你没多大关系了！你在那儿的日子，本来就剩不下多少。”
林皓月听了这话，仔细一琢磨，倒也认可这层道理。文昌的发展有目共睹，谁也抹杀不了他的功劳，往后只要提起这座西部科技城，谁都绕不开他这个从废墟里把城市拉起来的书记。可政绩既然已经立住了，再赖着不走，反倒容易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爸，您的意思是，我没必要继续留在文昌了？”林皓月问出口时，心里还是泛起一丝酸涩。他对文昌是有真感情的——从震后满目疮痍的废墟，到如今高楼林立、科技企业扎堆的科技城，这座城市就像他亲手拉扯大的孩子，每一步成长都浸着他的心血。虽说早就知道离开文昌只是时间问题，新领导也隐晦提过要调他去艰苦地区历练，可真要撕开这层不舍，心里还是像缺了一块。
叶竹看出他的情绪，语气缓了缓，继续道：“文昌现在是西部科技中心，利益盘根错节，留在那儿确实有资源、有优势。可你得想明白，接下来几年，那些落户的科技公司成果陆续落地，城市经济和各项指标只会稳步往上走，这对很多想往上爬的干部来说，就是个现成的政绩跳板。他们绝不会让你长期占着这个位置，挡了他们的路。”
他顿了顿，话里的意思更透了：“说白了，要是那些世家子弟真下场运作，想把你挤走，你就算拼尽全力硬扛，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与其等着被人赶，不如咱们主动选个更有利的地方，总比在这儿耗到被人摘了桃子强。”
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文昌能稳得住，说到底是他压着场子，班子里的老人也好、新提拔的干部也罢，都肯拧成一股绳往前冲。他在文昌的威望，是震后三天三夜泡在废墟里泡出来的，是招商时陪着企业老板啃盒饭啃出来的，更是跟京都那些老首长们一趟趟跑项目、要政策跑出来的，这层根基，换谁来都替代不了。
也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加上新领导明里暗里透着的肯定，那些盯着文昌这块肥肉的人，才一直隐忍着没动手。他们怕撕破脸暴露自己背后的盘根错节，更怕动了林皓月，触怒了那些把他当后辈疼的老首长。尤其是赵家那档子事之后，所有人都看清了——动林皓月，就是跟一帮老革命作对，没人敢轻易冒这个险。
可叶竹的话也点透了他没说破的隐忧：他把文昌攥得太紧、独享这份红利太久了，底下早就积了不少怨气。那些憋了几年的家族、等着摘桃子的干部，不可能永远忍下去，现在怕早就暗地里互相联系准备把你赶走了。
林皓月点了点头，没再辩驳。他懂叶竹的意思——再耗下去，占不到便宜的还是自己。
叶竹见他通了窍，神色也松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了些锋芒：“你能明白就好。这两年，大家面上都给你留足了面子，可真要论起来，文昌的红利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独吞。蛋糕就那么大，你吃了肉，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喝，不然这局，迟早要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