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没立刻接话,指尖摩挲着烟盒的边缘。这段时间他主动配合韩伟,给白系和文昌的干部调整岗位,本就是在给双方留余地,现在也到了收回报的时候。更何况,他调去东北是新的大领导点的将,临走前跟韩伟把关系处好,也是新领导乐意看到的——毕竟西南的稳定,对全国大局都有影响。
“韩书记安排得妥当。”林皓月笑了笑,语气爽快,“我回去就写推荐意见!也让京都知道我们省里的统一意见!”
韩伟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忙点头,只觉得这段时间顶着压力给白系和文昌干部调整岗位,总算没白费功夫,总算从林皓月这儿掏到了想要的准话。他本以为林皓月还会推脱几句,毕竟之前谈合作时,这小子向来滴水不漏,没想到达么痛快就答应了。
“既然大家都看好云飞,”韩伟心情大好,话匣子也收不住了,“皓月啊,你回去之后可得帮着树树他的权威。这韩云飞啊,就知道埋头干活,不懂变通,许多事情还得咱们这些老同志操心,不然我怕他压不住文昌那帮老臣子。”
这话一出口,林皓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韩伟未免做得太过了些——自己同意推荐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怎么还顺杆爬要他帮着树权威?他林皓月的人,什么时候轮到韩伟来指手画脚了?
“韩书记,您知道的,京都的学习排得紧,”林皓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点疏离的硬气,“最近我都不会再回西南了,文昌的工作我已经全权放手给韩市长了。韩市长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在班子里的权威早已立住了,不用我多操心。”
坐在旁边的唐河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是旁观者清,他听出了林皓月话里的冷意——韩伟这是高兴过头了,忘了林皓月从来不是他的下属,两人之间是平等的交换关系,哪有老大哥指挥小弟的道理?他连忙打圆场:“确实,学习为重!我听说这次中组部的培训,可是新领导特意安排的,请的全是顶尖的经济学家和资深教授,机会难得。文昌现在是韩云飞在抓,权威树不树得起来,说到底还得靠他自己干出成绩嘛!”
韩伟这话一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刚才确实是乐昏了头,忘了分寸。林皓月如今是即将赴任的省委副书记,跟他平级,哪里是他能随意支使的?两人之间的合作,从来都是各取所需,哪有他在这儿指手画脚的份儿。
“你看我这人,最近操心的事太多,脑子都乱了,真是包死包埋了!”韩伟连忙打了个哈哈,给自己找台阶下,脸上的笑意却僵了僵。
唐河也跟着打圆场,笑着接话:“这哪是包死包埋啊,这充分说明韩书记对干部是真上心,连后续权威树立这种细节都替他们想到了,真是没话说。”
林皓月也顺着话头笑了笑,语气客套而疏离:“那是自然,西南省有韩书记坐镇,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干起工作来也踏实轻松。”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可这笑意底下,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韩伟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这步棋走得太急,反倒差点露了形。林皓月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却清楚:推荐信他可以写,但想让他帮着韩云飞压服旧部,那是门儿都没有。文昌的局,他既然撒出去了,就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着走。
“瞧这时间,不知不觉就到饭点了,今天我来做东,咱们聚一聚?”韩伟抬腕看了眼手表,笑意盈盈地发出邀请。
“韩书记请客,这饭无论如何都得赏光。”林皓月笑着应下,神色从容。
“对对对,跟着领导蹭饭,这等好事哪能错过。”唐河也在一旁打趣,气氛格外热络。接下来的饭局上,三人反倒没再提公事,只聊了些党校的趣事、京都的风土人情,倒真算得上宾主尽欢。
晚风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扑在脸上,林皓月站在餐厅台阶上,指尖还沾着韩伟递的烟味,摸出手机时忽然想起,临走前该跟白系的老人都通个气。原省委宣传部长刘秀玲的号码他存了五六年,当年他刚到西南时,没少受她关照。
电话刚接通,刘秀玲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皓月啊,赵书记和我正在南城老茶馆喝茶呢,你要不要过来凑个热闹?”
林皓月一怔——赵明阳?原省委副书记,白系在西南的二号人物,半年前算是退居二线了,怎么忽然回了西南?他心里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赵明阳这时候回来,怕不是听到了他要调走、韩伟要动文昌班子的风声,特地赶回来给白系人撑腰的?
“那敢情好,我这就过去,咱们好好唠唠。”林皓月笑着应下,挂了电话就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他望向省委大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韩伟的饭局吃了,推荐韩云飞的信他也答应写,该给的面子都给了;可白系的人不能忘,赵明阳是白建设之后,白系在西南最说得上话的人,他走了之后,王楚、骆楠竹这些人能不能站稳,还得看赵明阳肯不肯帮衬。
车子驶入老茶馆所在的巷口,远远就看见赵明阳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比半年前老了许多。刘秀玲跟在他身边,笑着朝林皓月招手。
“赵书记,您怎么忽然回西南了?”林皓月下了车,快步迎上去。
赵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感慨:“我在西南工作了大半辈子趁着有时间回来看看。走,进去说。”
茶馆里飘着普洱的陈香,临窗的位置摆着套老茶具。赵明阳给林皓月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韩伟找你谈推荐韩云飞的事了吧?我听说京里好几个老同志都递了条子,想争这个位子,京组部现在还在犹豫呢。”
林皓月点了点头,把刚才跟韩伟的谈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他答应写推荐信,还有韩伟想让他帮着树权威被他挡回去的事。
赵明阳听完,哈哈笑了起来:“你做得对!韩伟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想借你的名头给韩云飞铺路,你给他推荐信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还想让你帮他压服旧部?做梦呢。”
刘秀玲抿了口茶,茶烟氤氲着她略带调侃的笑意:“韩伟这时候能不急吗?他自从坐上书记位子,哪一天不是被各方掣肘?要不是我们白系的人念着大局,在项目建设、干部配合上一直给他兜底,他那工作怕是连正常转都难,别说掌控西南省了。现在你这文昌‘主心骨’一走,各方势力跟闻着腥的猫似的往上扑,他急着要在新领导面前亮出成绩,文昌这现成的政绩样板,可不就是他眼里的香饽饽?不把文昌攥手里,他这书记当得也憋屈。只是可惜了韩云飞那性子,毛躁得很,能不能坐稳位子还两说,这事啊,省里说了根本不算,还得看京都的意思。”
林皓月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神色平静:“我回头就让文昌市委正式拟一份推荐报告送省里,明确推荐韩云飞接任市委书记。”
刘秀玲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你这步棋走得稳。明面上是给韩伟递梯子,卖他个人情,暗地里也是给韩云飞套个‘前任认可’的缰绳——你推荐的人,他要是敢乱改文昌的无烟数字化规矩,那不光是打你的脸,更是打京都那些看重文昌样板的大佬的脸。韩伟就算再想安插自己人,也得掂量掂量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