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找到了倾诉口,一屁股坐在路边花坛的砖沿上,捧着那个证书袋子,声音发闷:“我还以为戴书记来了能管管我们厂的事儿,那时候厂子有了技改款,说要招一批老技工带新人,咱们这些老骨头总算有盼头了。可没成想啊,戴书记一出事,厂子又黄了,那笔钱也不知去向,咱们又成了没人要的废人了……”
他说着,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透明袋里的红本本,眼神空洞。那些曾经代表荣耀和生计的证书,现在像锁住他手脚的镣铐。
林皓月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寒风刮过,那袋证书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为这个老工业基地里,无数个被时代甩下的“老技工”默哀。
林皓月还想再探探口风,便顺着话茬问:“这位老哥,你刚说戴书记,是不是青阳原先那个市委书记?他真像传言中那么好?”
中年人抬眼打量他,见他穿得普通,可眉眼干净、气质文雅,说话又客气,便猜他不是本地人,多半是刚毕业来闯荡的年轻人,便叹了口气:“小伙子,听你口音就不是咱青阳人吧?是来找工作还是出差?你在青阳待得少,不懂这里的弯弯绕。换书记这事儿,咱老百姓早就习惯了,跟换季似的,谁也记不住谁好谁坏。”
说完,他就不愿再多谈戴立春的事,只是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透明封口袋。林皓月也不追问,目光落在那袋子上,里面几本红皮证书边角都磨白了,显然被主人翻看过无数次。
“大哥,你这袋子里都是啥证啊?按说你这经验、这手艺,还有正规证件,找工作不该这么难啊。”林皓月故意露出几分不解。
“难!咋不难!”中年人一听这话,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都高了几分,“现在那些从南方来的企业,招工第一条就是本科文凭!我们那会儿哪有这说法?全是厂里老师傅手把手教,手艺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这些证,还是后来国家规定特种作业必须持证上岗,我才熬夜考的。钳工、焊工、电工,我全有,可到人家眼里,抵不过一张纸!”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袋子里的证书:“记得我年轻那会儿,厂子多红火啊!能进重机厂上班,那是全家光荣的事儿。我当年还评过厂里的技术标兵,戴大红花上台领奖,全车间的人都羡慕我。现在呢?屁都不是!人家看我这些证,就跟看废纸似的,说我不懂数控,看不懂图纸。我干了三十年钳工,闭着眼都能摸准零件公差,倒成了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了!”
他苦笑一声,把袋子往怀里一揣,眼神又黯了下去:“戴书记在的时候,说要搞‘老技工回炉计划’,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带带新人,厂子也真给我们开了培训班,学数控、学cad。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总算没白干。可戴书记一走,计划黄了,厂子也停了,我们这些老东西,又成了没人要的累赘。”
林皓月默默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一个技术标兵,三十年工龄,手握多本特种作业证,却因为没文凭被拒之门外。这哪里是个人问题,分明是青阳转型的阵痛里,被抛弃的一代人的缩影。戴立春想救他们,却连自己都没保住。
“老哥,你别灰心。”林皓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艺这东西,什么时候都不会假。说不定,过阵子就有厂子需要你这样的人呢。”
中年人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伙子,你是好人,可这世道变了。我得再去前面看看,听说有个物流园招搬运工,不管文凭,只要有力气。”
看着他佝偻着背挤进人群的背影,林皓月攥紧了拳头。青阳的病,不是缺技术、缺人才,是缺一个能让人才发光的地方,缺一个不让老实人寒心的环境。戴立春想治这个病,怕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才落得那个下场。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等他正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些被埋没的老技工,一个个找回来。
接下来林皓月直接包了张怀宇的车子,在整个青阳市那些老工业区转了转。以前这是龙国最繁华的地方。从这些企业给职工分的房子就可以看出。当时整个青阳市的这些企业还是非常红火的。但是现在这些企业要么就完全倒闭了,要么就是苟延残喘的,有一些非常小的业务,只能留下很少的功能,看着机子维护。
“这位老板!我看你并不像是来这边办厂子的!”张怀宇犹豫了一下,对坐在后排的李皓月说道。
“我,我怎么不像了!那你说我像什么!”林皓月这时候被他打断了思路,也没有恼火,反而笑着问道。
“如果是来投资办厂的,就算考察也是去找那些官老爷,自然有官老爷会给你们安排的好好的!我看你今天一天不是到人力市场,就是到这些老企业和那些人聊天!你是不是上面派下来调查什么的!”张怀宇这时候一边看着路,一边问道。
“也就是一个市场调查而已!你只管做好噢你的工作!这段时间只要我在这里,你的车我就包了!”林皓月笑着说道。其实他也没有完全否定自己的行为,在张怀宇看来,确实不可能只是一个公司派来的!
就在林皓月穿梭在青阳的老厂区、劳动力市场,跟工人唠嗑收集实情的时候,他来那天晚上收拾的那帮人,正缩在城乡结合部的一间破平房里,围着个铁皮炉子烤火,脸上全是阴郁。
“豹哥!那小子绝对不简单!”说话的正是给林皓月开黑面的的那个司机,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脸后怕,“这几天他跟长了脚似的,整个青阳市到处转,红旗机械厂、向阳纺织厂、重机厂家属院……哪儿破往哪儿钻,逮着老工人就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天。我看他根本不是来打工的,八成是上面派下来暗查的!咱真要动他?”
他话音刚落,屋里几个混混都缩了缩脖子。那天晚上被林皓月一脚踹飞、手腕差点折断的平头男,现在还打着石膏呢,闻言更是往角落里挪了挪。
豹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以前是重机厂的车间主任,下岗后带着一帮兄弟开黑车。他往炉子里扔了块煤,火星噼啪乱溅,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动他?我们拿什么动?”豹哥冷笑一声,指着自己这群人,“就凭我们这几个开黑车的?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我们就是想宰几个外地客,弄点过年钱,谁知道碰上个硬茬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没发现吗?这小子打听的全是戴立春的事儿,还有那些老厂子的烂账。戴立春刚走,上面就派人来查,这水太深了。咱别瞎掺和,万一惹祸上身,谁都兜不住。”
“那……那咱就这么算了?”司机有些不甘心,“那天他可是把咱兄弟几个揍得不轻,还把匕首钉穿了车门,这口气咱咽得下?”
“咽不下也得咽!”豹哥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他身手?那是练过的!搞不好就是特事局的人!咱要是再找事,人家反手就能把咱送进去,到时候谁管你老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