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接过硬老头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热气熏得他眉眼舒展了些,瞥了张怀宇一眼,似笑非笑:“不说那些虚的了,等会儿就带我去喝你说的那碗羊杂汤。这天儿冻得骨头疼,喝口热汤比啥都强。”
话音刚落,澡堂厚重的棉门帘忽然被“哗啦”一声掀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五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剃着板寸的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身后跟着四个同样壮实的跟班,一身寒气往那儿一站,原本嘈杂的澡堂子瞬间静了下来,连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皓月泡在热池子里没动,指尖却悄悄在袖口凝了凝——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几个人不对劲。再细看他们的气运,几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气息缠在头顶,像烧焦的沥青,那是沾了血光、积了恶业才有的征兆。
“刘哥来了?您可算到了!单间的池子我早让人刷了三遍,水温也调得刚好,就等您呢!”澡堂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要折了,连声音都带着颤。
那板寸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鹰隼似的目光扫过澡堂里的人。林皓月早把身子往池子深处沉了沉,只露个脑袋在水面上,那目光从他这边掠过,没多停留,显然没把这个泡在池子里的“普通人”放在眼里。
张怀宇却悄悄往林皓月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哥,那是刘铁柱,外号刘大头青阳这一片儿的‘大哥’,以前开赌场的,听说……现在整个城市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他手上欠的债!那些债都是利滚利的!”
林皓月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哦”了一声。他看着那五个人大摇大摆走进单间,棉门帘晃了晃又落下,澡堂子里的低气压却久久没散。
“看来,这澡,洗得还挺是时候。”他指尖在水下轻轻敲了敲池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老板,我们现在去喝羊汤去!我保证你喝了以后会忘不掉的!”张怀宇似乎在这个刘大头很忌惮。
林皓月点了点头,和张怀宇一起换的衣服。说实在的,这样的大澡堂,他还是有些不习惯。他也想打探一下那个刘大头的情况。
林皓月跟着张怀宇走出澡堂,寒风一吹,刚泡热的身子又凉了半截。他一边系着大衣扣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这刘铁柱到底是什么来路?我看澡堂里的人见了他,跟见了阎王似的。”
张怀宇缩着脖子,脚步快得像怕被人跟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哥,您刚来不知道,现在青阳这情况,多少人家连孩子学费、老人医药费都掏不起?以前厂子好的时候,看病能报销,现在呢?连个感冒药都得自己掏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愤懑:“有些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找刘铁柱借高利贷。那哪是借钱啊,那是喝人血的‘付螓贷’!利滚利,借一万滚成十万,怎么还得清?我听说啊,有好几个下岗工友,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让老婆女儿去……”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没再往下说。林皓月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早就知道青阳的就业数据难看,可真听到“妻女被迫卖身还债”这种事,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些曾经为国家工业流汗的工人,如今竟被逼到这种地步。
“这刘铁柱,就没人管?”林皓月问。
“管?”张怀宇苦笑一声,“他上面有人罩着呢!听说跟市里某些领导关系铁得很。戴立春在的时候,查过他几次,可戴书记刚一落马,那些案子全黄了。现在谁敢惹他?他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谁欠了钱不还,轻则打断腿,重则……唉,去年有个老工人,被逼得从楼上跳下来,最后怎么着?警察来了都说‘经济纠纷,不好管’。”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那家羊汤馆。店面很小,门脸破破烂烂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油垢,里面却热气腾腾,坐满了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姐,见张怀宇进来,笑着招呼:“宇子来了?还是老样子,大碗羊杂汤,加辣子?”
“对,大姐,再来个饼。”张怀宇应了一声,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林皓月环顾四周,发现这小馆子里坐的大多是工人模样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喝汤的声音都带着豪气。他忽然注意到,靠墙角坐着个老工人,正捧着碗汤发呆,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老板,那老头是谁?”林皓月低声问。
张怀宇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是老李头,以前重机厂的八级钳工,手艺没得说。去年他老伴儿得癌症,手术费差五万,找刘铁柱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都滚到二十万了。他儿子去年被刘铁柱的人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家躺着呢。老李头天天来这儿喝碗汤,说‘喝一碗赚一碗’,哪天还不上钱,就……”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林皓月端起碗,羊汤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觉得,这碗汤喝下去,不是暖,是烫,烫得他心口疼。
“看来,这青阳的‘病’,不是缺钱,是缺个能把这些吸血鬼连根拔起的人。”他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锐利如刀。
张怀宇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南方老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势,像极了当年戴立春查刘铁柱时的样子。
林皓月舀了勺羊汤,热气熏得他眉眼微眯,却没喝,只是抬眼盯着张怀宇:“你刚说那刘大头,除了放高利贷、开赌场,还经营着什么?”
“他手里攥着一条娱乐街,在城西老工业区边上,那地方……啥都有。”张怀宇说到这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怕隔墙有耳,“说白了就是他罩着的地盘,黄赌毒样样不缺,只要给他交‘管理费’,警察都懒得去查。”
“管理费?”林皓月眉头皱得更紧,“交了钱就真没人管?”
“这我就说不准了。”张怀宇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反正那条街他收了十几年的管理费,听说连派出所的人路过都得绕着走。我也就是听跑运输的兄弟提过几句,咱普通老百姓谁敢往那儿凑?沾上了就甩不掉,上次有个外地来的小老板,想去那条街开个正经饭馆,没给刘大头交‘保护费’,第二天店就被砸了,人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还得乖乖交钱息事宁人。”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补了句:“对了,我听分公司的人私下说,戴立春落马前,最后查的就是这条娱乐街的账。据说那街上的‘管理费’每年流水上千万,钱根本没进市财政,全进了刘大头他们几个人的私人账户,背后还牵扯到好几个市里的领导。戴书记刚要往下查,就出事了……”
林皓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羊汤的热气在他眼前缭绕,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一条街,十几年的“管理费”,上千万的灰色流水,牵扯到市领导,还跟戴立春的落马有关——这哪里是黑恶势力,分明是盘踞在青阳身上的毒瘤。
“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金樽街’。”张怀宇说完,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后悔说了这么多,“林哥,我可就跟您唠唠,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刘大头的人手眼通天,真要知道了,咱俩都得倒霉!”